月城,外城區。
昔日熙熙攘攘的街道,此刻空空蕩蕩。
路旁,霓虹燈照常閃爍,將光芒潑灑在水泥路面。
不過,路燈之下,沒有任何活物的身影,只有隨風滾動的紙屑,昭示著這兒曾有人居住。
街角,一處臨時搭建的營地內。
林檀河正一份一份,清點著物資。
工作本身並不複雜,甚至可以說簡單。
但在這死寂的環境中,壓力無時無刻不包裹著她。
她的手心,早已布滿冷汗。
林檀河是自願申請留守的。
淨穢教派,並未要求任何教士留下。
以她僅僅D級的魔力水平,完全有資格、也早該在教會的安排下,跟隨大部隊撤往星城。
但是……
「我必須為教會做些什麼。」
這個念頭支撐著她留了下來。
病房裡,她重病的母親,平日,連呼吸都需要依靠儀器維持。
如果不是教會伸出援手。
她連帶母親撤離的路費都湊不齊,更遑論支付醫療設備和藥物費用。
教會之恩,無以為報。
大不了...戰至最後一刻,自刎歸天。
「別自己嚇自己,任務沒那麼可怕。」
林檀河深吸氣,驅散不安。
她裹緊教士袍,回憶任務詳情。
「僅僅是留守在最外圍,協助「白天使」大人,處理從核心戰場逸散過來的惡鬼氣息,
「說白了,就是打掃戰場的輔助工作,
「理論上,不會直面惡鬼,很安全,
「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做好自身防護,不能被「凍時鬼」的詭異氣息所沾染,避免造成不可逆的污染。」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
淨穢教派主動聯絡了月城魔法學院的留守力量,協同布防。
這不。
在不遠處,另一個路口。
以「天鉞班」導師林崇山為首、一批自願留下的學院導師,也在執行類似的任務。
……話說回來。
為什麼留下來負責協同防衛的,會是「南斗乙系」這些,偏研究和輔助的導師?
那些戰鬥力更強、隸屬於「北斗系」或「南斗甲系」的精英。
比如「破軍」「貪狼」「武曲」「巨門」的導師,難道都提前撤離了嗎?
林檀河心中閃過疑慮,但很快便搖搖頭,將念頭拋之腦後。
現在,不是深究這些的時候。
她朝著林崇山方向走去,準備交流任務分工情況。
當她走近時,發現這位老教授,正坐在一個石墩上,借著路燈,捧著筆記本,正窸窸窣窣地寫著什麼。
都這種時候了,還在記錄什麼?
饒是性格刻板,林檀河也感到一絲詫異。
她走上前,用一貫平直的語調開口詢問:「林導師,
「……您這是在寫什麼?協同計劃嗎?」
林崇山抬起頭。
或許,是因為不久前在「冬夏森林」中,已然經歷過生死考驗。
老教授布滿皺紋的臉上,倒是頗為平靜:「不是。」
他舉起筆記本,向內頁示意。
借著燈光,林檀河看到上面寫滿了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還綴著幾行小字,像簡短的注釋或生平。
「我在記名字。」
他用手指划過紙頁,「學院參與此次任務的導師和職工的名字。」
他的手指移向另一列:「還有你們教會這邊,留守教士的名字。」
停頓一下。
林崇山將目光投向街道兩旁緊閉的窗戶:「以及……
「附近幾條街上,因為各種原因來不及撤離,或者,根本不願離開的普通居民的名字。」
林檀河被他這番舉動弄得有些緊張:「……記錄名字,有什麼特殊意義嗎?」
老林頭笑了。
「後生,你去過學院的中央圖書館嗎?最古老的那個區。」
「……我家境貧寒,付不起學費;我堂姐或許去過。」
「哦,這樣。」
林崇山若有所思,「怪不得,怪不得,
「你對接下來要面對的東西,認知還不夠深,反倒沒那麼慌張。」
「……還請林導師明示?」
「「凍時鬼」,可不是尋常的A級、S級惡鬼;祂是,傳說級。」
「我知道。」
「不,你也只是知道。」
林崇山搖頭,合上筆記本,一遍遍撫摸皮質封面,
「你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祂是能令「時間」本身,都為之紊亂、停滯的恐怖存在,
「在祂的領域之下,生與死的界限會變得模糊,過去與未來的流向會被打亂、扭曲……
「即便,在學院殘缺檔案中記載,祂初次現世,便被初代雪巫女,以某種手段,封印在會冬山深處。」
老導師抬起頭,望向遠處的山巒輪廓:「但是啊,後生,
「歷史上,
「所有被捲入這種級別戰鬥中的生靈,
「無論是毫無魔力的平民,還是威名赫赫的S級大魔導師,
「……都沒有存活記錄,
「一個,都沒有。」
……
這段對話,到底發生在多久之前?
一個小時?
半天?
還是整整一日?!
林檀河的思維一片混沌,她驚恐地發現,自己完全無法確定!
她只知道一點:自己被騙了!
所有人,包括見識廣博的林崇山導師,都被那尊惡鬼欺騙了!
「....該死。」
林檀河擠出低吼,強忍著眩暈,踉踉蹌蹌,朝著月城外跑去。
她的狀態極差。
儘管身處最外圍。
但,僅僅被「凍時鬼」逸散出的一絲能量餘波掃過,她的身體就已出現畸變!
她左手的皮膚下,仿佛有無數蟲子在蠕動。
幾根灰白色的半透明觸鬚,刺破皮膚鑽出;其頂端,還在微微開合!
沒有絲毫猶豫。
林檀河心下狠絕,右手並指如刀,裹挾著淨化魔力,朝著自己的左臂手肘處斬下!
斷肢!
劇痛席捲全身,幾乎讓她昏厥。
身體痛苦。
心底,更是絕望。
失血過多,她臉色慘白如紙,腳步虛浮。
但她不敢停下,也不敢回頭看一眼。
「……林導師,學院的檔案也會出錯啊。」
——如果,那惡鬼的能力僅僅是「時間停止」就好了。
誰能想到。
祂還有一項權能:「欺詐」生靈、對時間的感知!
過去這幾天。
他們以為自己在爭分奪秒,疏散群眾;
在緊鑼密鼓,布置防線;
在精心準備一場艱苦的防禦戰……
全都錯了!
在「凍時鬼」悄然張開的領域裡。
就連「時間」本身,也成了幻象之一!
所有人,都以為付出了數日的努力和準備。
實則,從一開始,他們就站在原地,什麼也沒能做成!
所有「度過的時間」,都只是被灌注的虛假感知!
「我們全都被騙了……
「教會、學院,甚至、
「甚至連「凜冬」閣下,都被祂騙了!」
這尊傳說惡鬼,從一開始,目標就不是正面擊敗那位強大的魔女!
祂很可能早就清楚,與之抗衡,勝算渺茫。
所以,祂真正的獵物。
:是月城中,因各種原因,未能及時撤走的、數量高達數百萬的居民!
他們的恐懼,他們的絕望,他們的生命力與靈魂……才是這尊惡鬼真正覬覦的「食糧」!
如果讓祂成功吞噬了這數百萬生靈……
屆時,力量暴漲的「凍時鬼」,就算是「凜冬」魔女,還能輕鬆鎮壓祂嗎?
「必須把這個情報送出去……」
林檀河掏出無信號的手機,緊咬牙關,拖著劇痛的身體,不斷前進,
「星城需要情報,
「如果不採取措施...
「連凜冬閣下,都可能被重創……」
她意識開始模糊,雙腿越來越沉,眼前的景象開始晃動重疊。
「要,撐不住了…」
林檀河剛升起這個念頭,腳下便是一軟,向前栽倒。
——就在這時。
一雙手臂,扶住了她的身體。
伴之而來的,還有一道熟悉的聲音:「小心點。」
林檀河一怔,猛然抬頭。
看清來人的面容後,她驚駭道:「....江、江臨?」
她一時瞪大眼:「按照教會和管理局的安排,你不該在飛機上嗎?
「為什麼你會回來?
「...他們怎麼會放你回來?」
江臨聞言,眉頭皺了一下,嘴裡「嘖」了一聲。
原來如此。
敢情,除了他這個當事人。
教會、管理局,包括自作主張的巫女小姐,所有人都知道「凍時鬼」這回事。
並且,還聯手把他蒙在鼓裡,打算悄無聲息地將惡鬼處理掉?
雪音,你這就不夠意思了。
打BOSS這種事,居然想獨吞經驗,不分經濟也不叫隊友?
心下叨叨,他手上動作未停。
江臨將林檀河扶正,讓她靠在一旁的矮牆上。
然後,他才開口:「林教友,
「按照教階與規定,按理來說,
「你這個級別的教士,無權以這種語氣,同我說話。」
……無權?教階?
他在說什麼?
林檀河本就混亂的大腦更加迷糊。
她愣愣看著江臨,猛然回過神來。
記憶碎片,驟然在她腦海中拼接!
:曾於黑夜中顯現、威嚴無盡的神國虛影!
:至高無上的「淨穢」閣下,向億萬信眾發出的宣告!
剎那間,林檀河如遭雷擊。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合理的稱呼,從她齒縫間擠出:
「……教、教皇閣下?」
「昂。」
江臨頷首,「所以,現在,林小教友,
「告訴我,「凍時鬼」在哪?」
林檀河啞口無言。
她呆滯好幾秒,下意識反駁:「可、可是……,
「你的魔力等級只有D——」
「——你的魔力等級不也只有D?」
江臨打斷她,毫不客氣,「你都沒跑,我跑什麼?
「身為教皇……
「臨陣脫逃,像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