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冬山巔,風雪咆哮。
雪片與罡風構成的帷幕,連「凜冬」魔女的視線,都無法徹底穿透。
神代雪音黛眉微蹙。
她無法看清,吸引「凍時鬼」拋下近在咫尺的人群、執意前往的源頭,究竟是什麼。
但是……
「好熟悉……」
心底的躁動,非但沒有平息,反而越發濃郁。
是的,她看不清。
可她感知到。
——吸引著「凍時鬼」的氣息,冥冥之中,也在隱隱牽動著她。
那種感覺,微妙而遙遠。
一如隔著兩百年的風雪,嗅到故人的氣息。
「……不、不可能是他。」
神代雪音立馬掐斷這個荒謬的念頭。
臨君已經被送走了。
被她親自迷暈,陷入深睡,並託付給洛薇雅照看。
此刻,他應該待在飛往星城的專機上,遠離這片是非之地。
「提線」那傢伙,總該能看住他吧?
那個無能的「側室」,不至於……又一次把臨君給弄丟吧?
儘管心底,一遍遍重複著「他絕無可能在此處」。
但「想去看一眼」的衝動,一旦滋生,便再也無法壓制。
「……冷靜,不能亂。」
神代雪音定定心神,目光投向山下。
月城之中,仍有數以百萬計的難民正在撤離,如蟻群蠕動。
「「凍時鬼」主動放棄了這些人質,
她低聲自語,眸中冰芒凝聚,
「無論引走祂的究竟是誰……,
「至少,我不能辜負這稍縱即逝的機會。」
不再猶豫。
神代雪音揚起縴手,指尖迸發出冰藍色光暈,凌空勾勒符文。
——轟隆隆!
大地,轟鳴沉悶!
下一瞬!
月城邊緣,無數晶瑩的巨型寒冰,拔地而起!
它們蔓延、堆疊、交融,化作高達數百米的巍峨冰牆,向著天空合攏。
它們,正漸次構築一個半球形的穹頂,試圖將傳說惡鬼與其領域,封鎖在內!
由於「凍時鬼」自始至終未曾反抗。
封印過程異常順利,沒有絲毫能量泄漏;自然,也就沒有波及到難民。
「……基本無人傷亡。」
按理說,這局面應當讓她鬆一口氣。
可實際上,神代雪音的心,卻愈發沉重。
……「凍時鬼」,寧願被困入牢籠,做困獸之鬥,也要執著地朝那個方向趕去。
那個未知的存在,對祂的吸引力……真的如此之大嗎?
壓下心頭的不安,神代雪音將聲音融入風雪,傳遍月城:
「……所有人,請放心撤離,
「你們,安全了。」
嗯。
百姓們,暫時安全了。
可那個將危險從眾人身邊引開的人……又是否安全?
巫女小姐構築結界的動作,加快、又加快,仿佛在追趕著什麼。
她心很慌。
莫名的、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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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城,某處。
林崇山靠在路邊,仰頭,望向風雲變幻的天空,扯出苦笑:「今兒這天氣,可真是夠折騰的。」
早些時候,是萬里無雲的晴空。
轉眼間,便被「凍時鬼」的灰白領域覆蓋;
:硬要比喻的話,大概算史上最大的「霧霾天」。
他環視四周,只見,那些在奔逃的人們,此刻,紛紛停了下來。
他們並非不想逃。
而是,逃不了了。
從腳底開始,他們的身體正發生著詭異變化。
好似正在顯影的照片,色彩被漸次抽離,一點點褪成單調的黑白二色。
恐懼;
尖叫;
絕望;
……種種神情與動作,連同他們生命,一同被「定格」,淪為死標本。
「這就是傳說級惡鬼啊……
林崇山喃喃著,低頭,看向自己同樣開始泛起灰白的手,
「凡是被祂領域氣息、直接觸及的生命,都會漸漸淪為標本,
「本來,老頭子我還抱著一絲僥倖心理,
「現在想想,
「學院的檔案,之所以被稱作檔案,就是因為它的記載,沒有出錯,
「果然……」
他閉上眼,認命道,
「沒有人,能在這種級別的戰鬥中、活下來。」
他嘆口氣,合上雙眼,等待著死亡降臨。
就在這時,耳邊忽然傳來林檀河的呼喊:
「林導師!快!快啊!」
快?
快跑嗎?
林教士這孩子,難道看不出老頭子已經半截身子入土,離死不遠了嗎?
……等等,她不是早就撤出核心區了嗎?
怎麼又跑回來了?
不要命了?
林崇山睜開眼,正準備開口,呵斥她趕緊離開。
驀地!
一陣凜冽的寒風,席捲而過!
瀰漫的灰白死氣,竟被這沛然的冰寒之風,硬生生驅散大半!
陡然間,天地再次變色。
這一次,變作的是漫天飛揚的風雪!
「這……」
剛想開口的老導師一愣。
他驟然興奮起來:「好!
「好啊!
「今兒這天氣,果然多變!變得好!
「凜冬閣下!請無需顧忌!儘管出手!
「哪怕波及到我們!
「哪怕將這半座月城都化為冰雕!
「只要能誅殺此獠,便是救了千千萬萬的人!」
就在林崇山熱血上涌之際。
重重風雪之中,「凜冬」魔女的聲音傳遍四野:
「所有人,請放心撤離,
「你們,安全了。」
正雀躍著,準備「英勇就義」的老頭,聞言猛地一怔。
安、安全了?
這是什麼意思?
想要強行壓制、乃至封印一頭傳說惡鬼的領域。
即便凜冬閣下再小心,也必然引起一場驚天動地的魔力碰撞!
光是戰鬥的餘波,就足以將方圓數十里碾為齏粉!
凜冬閣下的意思是……
她能在與惡鬼對抗的同時,分心庇佑這麼多人?
這怎麼可能?!
林崇山下意識抬頭,極力遠眺。
原本不斷擴張的惡鬼領域,不知何時,竟已朝著遠方急速離去!
而在它退去後,留下的真空地帶。
一道道巍峨冰牆,正拔地而起,將惡鬼與凡世隔絕!
林崇山乾咽唾沫,大腦有些宕機。
「凍時鬼」,主動放棄了到嘴的「食物」?
甚至,心甘情願被凜冬閣下封鎖?
祂……瘋了嗎?
「林導師!!」
此時,斷了一臂的林檀河,終於衝到他的面前。
她一把抓住林崇山的衣袖,急切道:「快!
「您快想辦法聯繫星城總局!聯繫管理局高層!」
林崇山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通知星城?.....報告惡鬼已被凜冬閣下成功隔離?」
「不!不是這個!」
林檀河上氣不接下氣,「是江、是江臨!
「他一個人去把「凍時鬼」引走了!!」
!!
林崇山瞳孔驟縮,猛地從地上彈起:「你說什麼?!
「江臨顧問?!
「他、他是怎麼想的?!
「他怎麼能去!?
「他可是……他可是「魔女的男人」!是絕不能有閃失的存在!
「要是他出了半點差池……
「我的天!你猜我們為什麼費盡心機、也要提前把他送走?!
「林檀河!
「你、你當時怎麼不攔住他!怎麼不把他打暈了拖走!」
林檀河頓頓,稍有正色:「林導師,按理說,
「我這個級別的教士,無權干涉、阻止「教皇」的任何決定,
「……我能做的,
「只有儘量為他的行動,提供輔助與支持。」
——教皇?!
「就算是教皇你也該先綁了再說」:這話剛到嘴邊,就被林崇山硬生生噎了回去。
他再次愣住。
媽的,忘了這茬!
「淨穢」閣下宣告過,『見臨,如見我』。
「教皇」....
在這種稱謂面前,配合林檀河死板的性格,……還真不能指望她勸住江臨。
林崇山沒有注意到。
因「教皇」二字而心中激盪的,遠不止於他一人。
周圍,死裡逃生、驚魂未定的難民們。
此刻,紛紛將目光投向林檀河,帶著驚駭,又面面相覷:
「教、教皇?!那晚神諭中,「淨穢」閣下所說的人,竟然真的存在?!」
「是、是剛才朝惡鬼方向趕去的年輕人嗎?我的天,我說他怎麼有那般氣魄……」
「原來如此,竟是這等身份的大人物……」
「嘿,別用這麼俗氣的詞!有幾個所謂的「大人物」,能在這種時候,為了我們這些傢伙,去引走那種怪物?!」
「沒錯。平日裡風光無限的法師老爺、學院天才,這時候可一個影子都瞧不見……」
「教皇大人....看年紀,好像跟學院裡的孩子也差不多大吧?」
「真是,好生了得。」
「……」
議論聲中,慶幸逐漸取代恐懼,讓人心安定下來。
確認真的安全後。
有人癱軟在地,捂著臉低聲啜泣;
有人雙手合十,向風雪的方向虔誠祈禱;
還有人呆呆望著惡鬼消失的方位,神情複雜,不知在思索著什麼。
「大姐姐……」
一個細弱的聲音響起。
小巧兒抱著布偶,費力從人群中擠出。
她拉了拉林檀河染血的衣袖:「大哥哥、教皇哥哥他,
「……會沒事吧?」
林檀河一時語塞。
會沒事嗎?
D級的魔力水平,獨面傳說級惡鬼,以身作餌……
:無論怎麼看,都是必死之局,
「會贏的。」
三個字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但她最終,沒有將話說出口。
沉默片刻,林檀河用她所能給出的方式,回答道:
「按教典與神諭所述,
「他這個位格的存在,
「.....有能力,戰勝任何污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