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成了實質。
陳楓感覺自己不是醒了,而是直接被拉進了閻王殿。
床邊站著的兩尊大神,一個面若冰霜,看不出喜怒。
另一個,則是雙目赤紅,渾身散發著宛如實質的恐怖殺氣。
那股殺氣,比之前面對三尊妖王時還要濃烈百倍。
陳楓毫不懷疑,如果眼神能殺人,自己現在已經被凌遲處死了。
他僵硬的轉過頭,看了一眼身旁。
只見蘇夢秋早已從他懷裡掙脫出去,縮在床角,抱著膝蓋,小腦袋埋得低低的,整個人抖得像個篩子。
她與陳楓之間那三尺的距離,宛如天塹。
這一刻,陳楓深刻體會到了什麼叫大難臨頭各自飛。
當然,是他飛不了。
因為顧明澤那雙噴火的眼睛,從始至終,都死死的鎖定在他的身上。
長久的沉默之後。
顧明澤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感到害怕。
「陳楓。」
陳楓一個激靈,連忙從床上爬了起來,站得筆直。
「弟子在。」
「我閉關前,是怎麼跟你說的?」
來了。
審判,開始了。
顧明澤緩緩的踱著步,像一頭在審視自己獵物的猛獸。
他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拿你當兄弟,當徒弟,更拿你當未來的希望。」
「我把這世上我最珍貴的寶貝,我的女兒,託付給你。」
「我讓你照顧她,保護她,別讓她受一點委屈。」
他說到這裡,猛地轉過身,死死的盯著陳楓。
「結果呢?」
「結果,你就把她照顧到床上來了?」
「我養了這麼多年的小白菜啊!」
顧明澤的聲音里,充滿了悲憤與心痛。
「水靈靈的一顆小白菜,我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
「我辛辛苦苦種了這麼多年……」
「停。」
就在顧明澤準備繼續發表他那痛心疾首的演講時,陳楓突然開口打斷了他。
這一聲「停」,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正準備看好戲的蘇清月。
這小子,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嗎?
陳楓迎著顧明澤那足以殺死人的目光,臉上露出了一個無比認真的表情。
他伸出一根手指,開始據理力爭。
「師父,我覺得這個事情,咱們得先把帳算清楚。」
「帳?」顧明澤氣笑了,「我跟你算算,你今晚要挨多少劍,才夠我泄憤。」
「不不不。」陳楓連連擺手,「我說的,是白菜的養護問題。」
他看著顧明澤,開始了他的邏輯辯論。
「你說你養了很多年,這個我不否認。」
「但是,咱們得講究一個事實。夢秋今年十六歲。」
「從她出生,到她六歲,這六年,確實是你在養,這算是你的功勞。」
「可從她六歲那年,我來之後,一直到現在,整整十年!」
「這十年裡,是誰陪著她?是我!」
「是誰一口飯一口湯把她餵大的?還是我!」
「是誰教她修煉,陪她玩耍,保護她不被別人欺負的?依然是我!」
陳楓的聲音越來越響亮,越來越理直氣壯。
「所以,準確來說,這顆白菜,你養了六年,我養了十年!」
「而且!」
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了自豪的表情。
「而且我養的更好!」
「你看看,你看看夢秋現在,出落得多水靈,多漂亮,修為還那麼高。這都是我精心培育的結果!」
「從投入的時間成本和最終的成果來看,我的貢獻,明顯是大於你的!」
說到最後,陳楓做了一個總結陳詞。
「所以,師父。」
「這顆白菜雖然品種是你的,歸屬權在你。」
「但這十年來的實際養護權和培育成果,都應該算在我頭上。」
「我,才是這顆白菜的第一負責人兼首席培育師!」
……
陳楓這番堪稱驚世駭俗的言論,說完之後。
整個房間,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顧明澤被懟得啞口無言。
他張著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竟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
這小子說的好像還真有點道理。
他確實只陪了女兒六年。
後面這十年,他基本都在閉關,或者跟老婆出去二人世界了。
女兒的成長,他幾乎是完全缺席的。
反倒是這個臭小子,十年如一日的陪在女兒身邊。
從這個角度講,這小子確實比他這個當爹的更盡責。
可是!
這特麼是一回事嗎!
這是在討論誰的功勞大嗎?
這是在討論你拱了我家白菜的問題!
顧明澤感覺自己一口老血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差點當場心肌梗塞。
而他身旁的蘇清月,那張清冷的臉上,嘴角正在悄悄的上揚。
她強忍著笑意,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怎麼也沒想到,陳楓這個小子,竟然能從這個角度,把自己那個不可一世的丈夫給懟得啞口無言。
真是個人才。
就在這詭異的沉默中。
一直縮在床角的蘇夢秋,悄悄抬起了頭。
她看著陳楓那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那被氣得快要原地飛升的爹,一雙紫色的眸子裡,充滿了擔憂。
哥這麼說,真的不會被打死嗎?
打破這份寂靜的,是蘇清月。
她終於還是沒忍住,輕輕的笑出了聲,然後迅速收斂。
她走上前,沒有去看陳楓,也沒有理會快要氣炸的丈夫。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女兒的身上。
「夢秋。」
蘇夢秋的身體,輕輕一顫。
蘇清月看著她,緩緩的問道。
「你呢?」
「你的想法呢?」
這個問題,將所有的焦點,都轉移到了蘇夢秋的身上。
陳楓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接下來,就是決定自己命運的時刻了。
蘇夢秋深吸了一口氣。
她抬起頭,迎上了蘇清月的目光。
那雙漂亮的紫色眸子裡,沒有了之前的慌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她看了一眼身前那個為自己擋下所有風雨的背影。
然後,她緩緩開口。
「我喜歡他。」
這四個字,很輕。
但落在房間裡每個人的耳中,卻重若千鈞。
陳楓聽到這句話後。
他緩緩的轉過身,對著少女,伸出了手。
蘇夢秋沒有任何猶豫,將自己微涼的小手,放進了他溫暖的掌心。
陳楓握緊了她的手,將她從床上拉了起來。
兩人並肩而立,十指相扣。
他們抬起頭,一起看向床前那兩尊大神,靜靜的,等待著最後的審判。
看到這一幕,顧明澤感覺自己的心,徹底碎了。
完了。
這白菜,不僅是被拱了。
還是自己心甘情願,主動湊上去讓豬拱的。
雙向奔赴了屬於是。
他剛想說什麼,就被蘇清月一個眼神給瞪了回去。
蘇清月看著面前這對小傢伙,看著他們那副雖然緊張,但卻無比堅定的模樣。
她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良久。
她緩緩的,吐出了一個字。
「嗯。」
嗯?
就一個嗯?
這是什麼意思?
是同意了?還是不同意?
陳楓和蘇夢秋都懵了。
顧明澤也懵了。
他急了,他指著那對「親」兄妹,對著蘇清月說道。
「老婆,你嗯是什麼意思啊?你看他們,都這樣了!」
「我……」
顧明澤還想繼續控訴。
然而。
蘇清月壓根沒給他這個機會。
她伸出手,一把揪住了顧明澤的耳朵。
「走了。」
「啊?去哪?我話還沒說完呢!我的白菜……」
顧明澤發出了不甘的怒吼。
但是沒用。
他就這樣被蘇清月在一陣哀嚎聲中,硬生生的拖出了門外。
房間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只剩下陳楓和蘇夢秋,還保持著十指相扣的姿勢,面面相覷。
結束了。
但好像……又沒有完全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