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夢秋眨了眨眼。
「所以呢?」
陳楓看向銀月,又看向塗月璃。
「所以問題來了。」
「按實際年齡,月璃比銀月大。」
「按現在外貌,銀月比月璃大。」
「按師徒關係,月璃是師父。」
「按剛才那個抱法,銀月像爹。」
蘇夢秋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塗月璃耳朵一動。
「陳楓,你又在說我壞話?」
陳楓立刻擺手。
「沒有。」
「我在探討哲學。」
塗月璃眯起眼。
「你最好是。」
陳楓一本正經地點頭。
「當然。」
「我這個人,最正經了。」
塗月璃白了陳楓一眼。
「你陳楓的話,十句有九句假,剩下那句還是半真半假。」
陳楓立刻不服。
「這話就過分了啊。」
「我這個人,雖然平時說話帶點藝術加工,但核心內容一向真誠。」
銀月蹲在鍋邊,抱著胳膊點頭。
「對,大哥確實真誠。」
「他只是習慣把一分事,說出三分氣勢,五分離譜,還有七分他自己都不一定信的歪理。」
陳楓扭頭就看他。
「你最近膽子見長啊。」
銀月咧嘴。
「主要是快到龍嶺了,心情好。」
白澤坐在一旁,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認真總結。
「所以師父說話,要挑著聽。」
陳楓沉默了一下。
他緩緩轉頭,看向蘇夢秋。
「老婆。」
「嗯。」
「你看見沒。」
「這孩子,已經徹底被帶壞了。」
蘇夢秋替陳楓理了理衣襟,沒有說話。
塗月璃站在另一邊,尾巴輕輕晃了一下,視線卻沒往那邊多停。
銀月倒是偷瞄了一眼。
瞄完之後,耳朵又抖了抖,裝作什麼都沒看見,繼續趴在鍋沿邊看下方的山勢。
星流鍋破開高空雲流,朝著西北方向不斷前行。
這一路從狐城離開之後,眾人的氣氛其實鬆快了不少。
狐族那邊的局勢暫時穩了下來,遷族的事也算有了眉目。龍聖燭武親自發話,三日後相見,這無疑等於給他們後面的路,先墊上了一塊還算穩當的石頭。
當然。
這石頭到底有多穩,還得真見了龍嶺再說。
陳楓坐在鍋邊,手裡轉著帝路羅盤。
羅盤此刻並不安靜。
比起先前在狐城時那種穩定指向,這會兒盤中的光紋正緩緩流轉,像是被什麼東西勾著,越靠近目的地,裡面那股反應就越明顯。
陳楓低頭看了一會兒,眼睛微微眯起。
「有點意思。」
顧明澤站在鍋頭,頭也沒回。
「又看出什麼了。」
「羅盤在興奮。」
「它不是活的。」
「那就是我在興奮。」
顧明澤懶得理他。
陳楓收起羅盤,往前望去。
視野盡頭,山勢已經開始變了。
先前沿途所見的山,雖也高大粗野,可終究還能看出脈絡起伏。
越靠近龍嶺,前方天地卻像是被一隻巨手生生擰過,山與山之間的走勢都變得極怪。
有些山峰如刀,筆直刺天。
有些山脊橫伏,連綿如骨。
更遠處,雲海之下,數十道山樑彼此咬合,竟真拼出了一種說不出的蒼老威勢。
白澤最先坐直了。
「師父。」
「嗯。」
「前面那些山,好像一條龍。」
陳楓笑了。
「你小子眼力見可以啊。」
「這就叫龍嶺。」
塗月璃也朝前看去。
「怪不得會叫這個名字。」
他說完,自己也坐直了些。
越靠近龍嶺,他體內九耀龍魂體的反應越明顯。仿佛血脈深處有東西在被牽引,像很遠的地方,有什麼古老之物正在緩緩甦醒。
這種感覺並不舒服。
也談不上難受。
更像站在一扇巨大石門前,還未推門,就已經知道門後藏著的東西會徹底改變很多事。
銀月忽然低聲道:
「大哥。」
「說。」
「我怎麼有點心慌。」
「你也有?」
「嗯。」
陳楓看了他一眼。
銀月這會兒沒有嬉皮笑臉,耳朵豎得很直,眼神也盯著前方山勢。
塗月璃雙手抱臂,聲音不高。
「我也不太舒服。」
「像有什麼東西,在隔著很遠看我。」
白澤抱緊了糖袋,小聲補了一句。
「我也是。」
顧明澤沒有回頭,只淡淡道:
「都正常。」
「越古老的地方,越容易讓人心神起波瀾。」
「守住識海,別讓外氣亂鑽。」
陳楓聞言,心裡稍稍一定。
顧老登都這麼說了,那就說明還在可控範圍之內。
當然。
顧老登嘴裡的可控範圍,和普通人的可控範圍,一般不是一回事。
星流鍋繼續往前。
鍋外雲層越來越薄。
下方山嶺也越來越清晰。
龍嶺之中並沒有什麼大城,也沒有狐城那樣圍繞祖樹而建的熱鬧痕跡。
這裡更多的是峰,谷,崖,洞。偶爾能看見一些盤踞在崖壁上的石殿,或者嵌進山體中的建築,遠遠望去都透著一股蒼涼。
有些地方還能看見龍形雕紋。
有些地方則乾脆就是半具龐大龍骨,直接作為了殿宇的樑柱。
白澤看得嘴都張開了。
「師父,這裡好大。」
「嗯。」
「比狐城還大。」
「嗯。」
「那這裡的人會不會也很多?」
「不一定。」
陳楓低頭看他。
「越牛的地方,往往人越少。」
「因為太菜的住不進來。」
銀月在旁邊立刻點頭。
「這個我懂。」
「就跟大哥房間裡的吃的一樣,不好吃的的根本進不去。」
陳楓看他。
「你這比喻里,是不是藏了點個人恩怨。」
銀月理直氣壯。
「沒有,我是在描述事實。」
塗月璃輕輕哼了一聲。
「你少偷吃兩次,就不會有這麼深的感悟。」
銀月張嘴想反駁,結果沒憋出詞,最後只能悻悻閉嘴。
就在這時。
前方山嶺間,一道赤金色流光自雲層中升起。
眾人同時抬頭。
那流光並不快,卻極穩。像一道燃燒著的長虹,從龍嶺深處直直延展過來。待到近前,眾人才看清,那並非單純的光,而是一艘狹長的赤金色龍舟。
龍舟兩側盤著龍紋,舟首是一顆微張龍口的木龍頭骨。
龍舟之上,站著一道身影。
一名蛟人男子。
他的外形與尋常人族男子很像,只是膚色偏青,額側有細密鱗片,雙瞳呈豎狀,眉骨略高,身形挺拔,看著三十來歲,氣息卻深得很。
他站在龍舟前端,看見星流鍋後,明顯頓了一下。
尤其是在看清鍋上站著顧明澤和陳楓之後,那停頓更微妙了。
陳楓一看就樂了。
很顯然。
對面也沒想到他們是坐鍋來的。
龍舟靠近,停在不遠處。
那蛟人男子上前一步,朝顧明澤和陳楓幾人拱手。
「幾位,就是燭武大人所邀請之人吧。」
顧明澤點頭。
「嗯,是我們。」
蛟人男子的目光在幾人身上掃過。
「快快請進。」
「燭武大人在裡面等你們。」
陳楓沒急著動,反倒先問了一句。
「怎麼稱呼?」
那蛟人男子微微頷首。
「在下龍嶺巡使,青玄。」
陳楓點頭。
「行,青玄兄。」
「勞煩帶路。」
青玄明顯不太適應這個稱呼,眼皮輕輕跳了一下,但到底沒有多說什麼,只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幾位請隨我來。」
陳楓收了星流鍋。
一行人從鍋上落到龍舟之上。
白澤踩上龍舟時,還忍不住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地板。
銀月則偷偷瞄了一眼陳楓。
「大哥。」
「幹嘛。」
「咱們終於不坐鍋了。」
「怎麼,鍋委屈你了?」
銀月立刻搖頭。
「沒有沒有。」
「鍋很好,我就是單純感慨一下。」
星流鍋在陳楓掌心裡輕輕嗡了一聲。
陳楓低頭看了一眼,認真安慰。
「別理他。」
「你地位很穩。」
青玄一揮袖,龍舟調轉方向,朝龍嶺更深處飛去。
比起星流鍋那種簡單粗暴的直來直往,龍舟飛行時幾乎沒有什麼明顯震動。
舟身劃開高空靈流,周圍不斷有赤金色光紋閃過,像是在自動規避龍嶺中的某些禁制。
陳楓掃了兩眼,便看出點門道。
這地方的禁制,真不少。
沿途很多山峰周圍都漂浮著細碎符光,谷地深處也有一些肉眼幾乎不可見的陣線。龍舟每經過一處,都會有龍紋亮起,與那些禁制相互呼應。
「龍嶺守得夠嚴啊。」
青玄在前頭應了一句。
「龍嶺多古脈,多禁地,多龍墓。」
「平日便不許外人擅入。」
「近來古地異動更重,所以封得更緊了些。」
陳楓問:
「平時也有人來?」
「有。」
「來幹嘛。」
「求見龍聖,借龍火,問前路。」
陳楓樂了。
「業務還挺全。」
青玄頓了一下。
他明顯沒想到這人會這麼總結。
「大概……可以這麼理解。」
蘇夢秋站在陳楓旁邊,輕輕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袖口。
陳楓順她的方向著看去,眼神也慢慢收了。
龍舟已經飛入龍嶺腹地。
這裡的山,比外頭看著更像龍。
一道道山脈彼此勾連,起伏蜿蜒,山骨嶙峋。
若單看局部,只會覺得險奇。可若放大到整片天地,就能看出它們真的像一條條沉睡在地底的巨龍。
有的仰頭,有的盤身,有的如爪扣地。
有的則像只剩半截骨架,山脊殘破,卻仍帶著一股不肯低頭的野蠻之氣。
白澤看得發呆。
「師父。」
「嗯。」
「這裡是不是有很多龍死在這裡?」
這話一出,前頭的青玄都回頭看了他一眼。
陳楓低頭,揉了揉小傢伙的腦袋。
「為什麼這麼問?」
白澤小聲道:
「因為我看這些山,不像活著的。」
「像很多很多龍,趴在地上,再也沒起來。」
龍舟之上,忽然安靜了一瞬。
青玄再看白澤時,目光已經徹底不同了。
顧明澤也微微側目。
蘇夢秋眼底泛起一點柔色。
陳楓則笑了一下。
「你這小腦瓜,倒是真會看。」
青玄沉默幾息,才緩緩道:
「龍嶺,確實葬過很多龍。」
「有壽盡坐化的。」
「有戰死的。」
「也有後來為守龍脈,自封於山中的。」
「你方才看到的,不只是山。」
「也是龍骨,龍血,還有龍意,和這片地脈融在一起之後,留下的遺痕。」
白澤輕輕吸了口氣。
「那它們很厲害。」
青玄點頭。
「很厲害。」
銀月聞言,也低頭望去,神色里第一次沒了那種看熱鬧的鬆快。
這些龍脈,像一尊尊壓在天地里的碑。
它們不說話。
但只要看見,就會知道這裡不是尋常地方。
陳楓站在舟邊,心裡那股異樣感更重了。
越往裡,體內龍魂越活躍。
他按了按胸口,眉頭微微皺起。
蘇夢秋第一時間察覺到了。
陰陽同心戒中,立刻傳來她的聲音。
「夫君,怎麼了?」
「要不要緊?」
「暫時沒事。」
「若不舒服要立刻告訴我。」
「放心。」
龍舟已經開始減速。
前方的景象,也終於徹底展開在眾人眼前。
龍嶺最深處,並不是想像中的恢弘殿宇群。
這裡只有一座山。
或者說,一條真正伏在地上的龍形巨岳。
它通體暗赤,山體上遍布一道道古老裂痕,像鱗,也像傷。
山腳處沒有多少人工痕跡,只有一條被無數歲月踩出來的石板路,蜿蜒著通往中央。
而在那山腳之下。
一個巨大的黑洞,正靜靜張著口。
洞口極深。
深得連光都照不進去。
可它並不單純黑暗,在那黑暗最深處,隱隱又有一種淡淡的微光,像沉在歲月盡頭的灰燼,還沒完全熄滅。
龍舟緩緩落地。
這片地帶安靜得近乎詭異。
青玄帶著幾人落下後,沒有再往前,只是低聲道:
「燭武大人就在前面。」
一行人抬頭。
山腳下,那個巨大古洞之前,一道赤黑色身影正負手而立。
正是燭武。
此刻的他只是安靜站在那裡,看著那片大洞,背影卻依舊有種壓不住的蒼老與沉重。
像是他已經在這裡站了很久。
又像是站在某段早已等了太多年的舊時光里。
聽見腳步聲,燭武緩緩轉過身。
他的視線落在眾人身上,又很快掠過陳楓,蘇夢秋,銀月,塗月璃,白澤,最後停在顧明澤身上一瞬。
「你們來了。」
顧明澤淡淡道:
「來了。」
青玄朝燭武躬身一禮,隨後很識趣地退了下去。
山腳之下,只剩他們幾人和眼前這座大山,這個古洞。
陳楓緩緩吐出一口氣,抬眼看向前方那個洞口。
然後,他終於開口。
「這就是……那片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