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被塗月璃這一下子整不會了。
「你幹什麼?」
塗月璃站在她面前,幾乎和她鼻尖對鼻尖。
她只是盯著這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忽然咧了一下嘴。
「我想明白了。」
心魔眉頭一皺。
「明白什麼?」
塗月璃眼底亮起一抹金光。
「你說得都不重要。」
「我在不在乎他,選我還是選他,我以後會不會後悔,這些全都不重要。」
心魔臉上的笑終於收了。
「你什麼意思?」
塗月璃的聲音越來越穩。
「意思就是。」
「我現在不該在這裡陪你廢話。」
「我該出去。」
「把那個傻狼從雷底下拖出來。」
說到最後一句,她嘴角那點笑意一點點變鋒利。
「而你。」
「只是攔路的。」
心魔盯著她。
「你殺不了我。」
塗月璃點頭。
「對。」
「我殺不了你。」
「但我沒說要殺你。」
她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
「你不就是我嗎?」
「那我認了。」
心魔神情一變。
「你認什麼?」
塗月璃笑得很乾脆。
「認我就是在乎他。」
「認我不想讓他死。」
「認我現在心裡亂得很。」
「認我看見他挨雷,胸口堵得像塞了塊石頭。」
她每認一句,四周的黑暗就晃一下。
心魔臉上的黑氣也跟著淡一層。
心魔終於變了臉色。
「閉嘴!」
塗月璃根本不理,她往前逼了一步。
「你不是問我選誰嗎?」
「我全要。」
「我自己要活,他也得活。」
「你不是說我救不了他嗎?」
她抬手,直接扣住心魔的脖子。
明明先前碰都碰不到。
這一刻,卻握住了。
心魔瞳孔驟縮。
「你——」
塗月璃盯著她,金色眼瞳亮得逼人。
「你是我生出來的麻煩。」
「那就給我滾回去。」
話音落下。
她掌心妖力炸開。
她沒有排斥這團心魔,而是把它往自己識海里按,像把一團翻出來的亂線重新塞回抽屜,再狠狠一拍蓋子。
心魔瘋狂掙扎。
「你瘋了?」
「我本來就不是什么正常狐狸。」
塗月璃冷笑。
「你第一天知道?」
黑暗開始坍塌,雷聲越來越清晰。
外面的天劫還在不斷落下。
塗月璃扣著那團心魔,一步一步往前,腳下黑水被踩得炸開大片漣漪。
「我認你。」
「但你別想困住我。」
「以後你要發瘋,要鬧,要在我腦子裡扯嗓子喊,那是以後的事。」
「現在。」
她眼底金光暴漲。
「給我滾!」
咔。
整片識海像鏡子一樣裂開。
心魔被她按了回去。
外界雷聲轟鳴而入。
她開的第一眼裡,看見的是銀月渾身是傷,仍舊死死擋在她身前的背影。
塗月璃瞳孔一縮。
「銀月!」
......
銀月原本已經被那道黑金雷劈得眼前發花,耳邊全是嗡鳴,後背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整個人卻還是下意識回過了頭。
血水早就糊住了眼睛。
平日裡那雙總帶點懶散勁的藍眸,此刻被鮮血染得發暗,連眼白都透著一層發黑的紅。
可他還是認得那道聲音。
「師父……」
銀月張了張嘴。
臉上那點被劈出來的焦黑,跟著嘴角一塊裂開。
他看見塗月璃醒了。銀月咧了咧嘴,像是想笑。
「師父……你醒了。」
這句話說完,他喉頭一松,那口硬吊著的氣瞬間散了。
人也跟著往前一栽。
「銀月。」
塗月璃身影一閃,趕在他砸地前把人接進懷裡。
她低頭看著懷裡這張臉,聲音壓得很低。
「你瞎摻和什麼。」
「這點雷,誰讓你替我擋了。」
銀月已經沒法回話了。
眼皮耷著,呼吸卻還在,胸口起伏很急,活像剛被從鍋里撈出來。
山頭另一邊。
顧明澤向著塗月璃傳音:
「先別讓他繼續待在劫雲底下。」
緊接著,他抬手一壓,劍氣斜斜斬向上空,把下一道正在凝聚的雷勢稍稍逼散了一點。
塗月璃抬手,紅線從指尖飛出。
不再是剛才那種鋪天蓋地的紅線雨。
而是很細,很穩的一束。
紅線在半空一繞,結成一張紅網,把銀月整個人裹住,穩穩託了起來。她連頭都沒回,只把人往陳楓那邊一送。
「接著。」
陳楓單手一抬,把人接住。
「嚯。」
「這小子現在是真沉了。」
塗月璃盯著上空重聚的劫雲,聲音從風裡飄過來。
「照顧好他。」
陳楓沖她擺了擺手。
「知道。」
「這也是我二弟,哪能讓他這麼容易掛。」
話音落下,他已經把銀月拖到相對安全些的山背後。
白澤,一看銀月這模樣,臉都嚇白了,抱著鍋就沖了過來。
「師父,銀月哥哥是不是要死了?」
陳楓把銀月往地上一放,手掌按在他胸口探了探,鬆了半口氣。
「死不了。」
「就是被雷打出了點熟味。」
白澤眼睛都睜圓了。
「熟味?」
「你聞聞。」
陳楓指了指銀月後背。
白澤真就湊過去聞了一下,下一瞬,整張小臉皺成一團。
「真的有。」
顧明澤站在一旁,額角輕輕一跳。
「你們兩個,正經點。」
陳楓嘴上回著話,手上動作卻沒停。
他從儲物戒里翻出顧明澤之前給的那一堆療傷的丹藥,一把倒進掌心,挑都懶得細挑,按著品相順手抓了幾粒最好的。
顧明澤看了看那把丹藥。
眼皮又是一跳。
「餵一粒就夠了。」
「一粒是標準答案。」
陳楓頭都不抬。
「但我這個人,向來喜歡超量發揮。」
他說著,已經從銀月儲物戒里翻出兩隻油汪汪的大雞腿。
銀月哪怕昏著,戒里吃的也碼得整整齊齊。
陳楓看著都佩服。
「不愧是你。」
他手法熟練,把那幾粒丹藥往雞腿肉里一塞,再把雞腿往銀月嘴邊一懟。
神奇的一幕出現了。
銀月明明兩眼緊閉,嘴卻自己張開了。
陳楓把雞腿塞進去。
下一瞬,嘴自動閉上。
然後開始嚼。
咔嚓,咔嚓。
陳楓低頭看看銀月,又抬頭看看顧明澤。
「師父。」
「我有點懷疑這小子是裝的。」
顧明澤面無表情。
「不是裝。」
「是本能。」
白澤抱著鍋蹲在旁邊,眼裡都是佩服。
「銀月哥哥好厲害。」
「都這樣了還能吃。」
陳楓點頭。
「這方面,他一直很有天賦。」
.......
天上又是一聲雷鳴。
轟。
不是剛才那種黑金雷。
這一道,聲音更尖,顏色也不一樣。
陳楓抬頭。
只見山頂上空,那片翻湧不休的劫雲像是終於換了脾氣,雲海深處劈開一道縫,亮出一線藍白。
陳楓眉頭一皺。
「換種類了?」
山頂上。
塗月璃已經重新站定。
她沒去看山背後的動靜,也沒回頭確認銀月是不是還活著。
因為她不敢,現在不是亂的時候。
她抬起手。
又是一張紅網在頭頂鋪開。
劫雷落下,紅網劇烈震顫。
山石炸裂,氣浪像刀子一樣往四周掀。
塗月璃站在中心,腳下地面無聲塌了一層。
她甚至沒去適應那道雷。
紅網破開的瞬間,她直接把那縷殘餘雷力往自己體內一引。
淬體。
乾脆得很。
陳楓看得眼皮直跳。
「這可比銀月狠多了。」
顧明澤目光盯著山頂,語氣很平。
「她本就走過一遍。」
「重返舊境,心裡有數。」
「而且她這次心魔已破,剩下的不過是把該受的雷再受一回。」
陳楓點了點頭,沒再出聲。
塗月璃渡劫的路子和他們都不一樣。
她不走硬扛到底那一套,也不學銀月把雷往嘴裡吞。她更像是在和這場雷劫算舊帳。
你來一道,我拆一道。
拆不掉,就拿來煉我這副身子。
山頂很快被雷海淹了。
一道。
兩道。
三道。
雷一道比一道快。
紅線大網時張時收,織得越來越密。每次被雷撕開,塗月璃便立刻補上。補上的同時,把撕碎的那部分雷意重新扯進經脈里走一圈。
她本就有根基。
如今只是再把這一場雷重新吃進去。
只是過程不怎麼好看。
衣袖焦一塊,裙擺裂一截,金髮都被電得微微捲起。
可她還是那副樣子。
白澤看得都屏住了呼吸。
「師父。」
「月璃姐姐這樣,不疼嗎?」
陳楓看著山頂上一閃一閃的藍白雷光,輕輕吐出一口氣。
「疼。」
「那她會不會很累?」
「會。」
「那怎麼辦?」
陳楓低頭看了白澤一眼,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有些劫,別人幫不了。」
「能扛過去,就是自己的。」
白澤抱緊了鍋,沒再說話。
山頂上的雷還在繼續。
塗月璃越打越快,越打越凶。
她已經摸清了這場雷劫的脾氣,開始不再一味防守,而是主動把紅線往劫雲里刺。
每次劫雷落下,她都會先斬掉一截,再把剩下的往身上帶。
銀月不知什麼時候醒了一點。
或者說,是被痛醒的。
那幾粒丹藥混著雞腿下肚,藥力頂得他渾身發熱,後背的傷口又癢又疼,偏偏腦子也清醒了不少。
他一睜眼,就看見山頂上的小小身影在雷里來回閃。
眼睛當場就直了。
「師父……」
陳楓一把按住他肩膀。
「醒了就別亂動。」
「你現在過去,除了再挨一頓劈,沒別的作用。」
銀月咬了咬牙。
「我沒想過去。」
「我就……看看。」
說是看看,可拳頭已經捏得發白。
陳楓知道這小子心裡在翻什麼,也懶得拆穿。
只順手又掏出一隻雞腿,塞進他手裡。
「邊看邊補。」
銀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雞腿,再抬頭看看山頂,整個人都沉默了。
「大哥。」
「嗯?」
「你真把我當狗養啊。」
陳楓拍了拍他腦門。
「別多想。」
「狗沒你這麼能吃。」
銀月:「……」
白澤蹲在旁邊,很認真地補了一句。
「鍋鍋也這麼覺得。」
銀月捂住胸口。
「行。」
「全世界都在針對我。」
說是這麼說,雞腿還是老老實實啃了。
啃著啃著,他的目光又落回山頂。
此時劫雷已經走過大半。
塗月璃身上的氣息越發凝練。
原本因為重回合體巔峰而稍顯滯澀的地方,如今在雷火沖刷下,正一點點融開。
她整個人像一柄被重新鍛過的寶劍,鋒芒未必最盛,卻越來越結實。
蘇夢秋看了一會兒,低聲道:
「她已經穩住了。」
顧明澤輕輕點頭。
「後面這幾道,不會再出什麼大問題。」
果然。
之後的雷雖然也凶,卻沒再出現最開始那種心魔先落的怪象。
塗月璃守得住,也接得下。
到最後幾道時,她甚至已經不再織整張大網,只以幾根最關鍵的紅線牽住雷勢,再把整道雷硬生生往自己掌心裡引。
雷入掌中,炸開大片白火。
九尾同時揚起,氣勢節節攀升。
合體巔峰之上,那道原本已經走過一次的門檻,再次被她一點點推開。
銀月看得雞腿都忘了啃。
「師父真猛。」
陳楓掃他一眼。
「你這夸法不太講究。」
銀月趕緊改口。
「我師父神威蓋世,雷來都得挨她兩巴掌。」
陳楓這才點頭。
「這還像點樣子。」
說話間,最後一道雷也落了。
這一道並不粗,甚至比前面那些還細一些。
它落下時,沒有轟鳴。
安靜得過分。
塗月璃抬頭看著它,第一次沒有先出紅線。
她只是抬起手。
五指張開。
那根細雷落進她掌心。
她閉上眼,站在原地,九尾同時垂落。
氣息一沉,再一提。
一股比之前更高的境界波動擴散開來。
陳楓眼睛一亮。
「成了。」
銀月嘴裡的雞腿啪地掉在地上。
「師父她……回去了?」
顧明澤難得多解釋了一句。
「不是完全回去。」
「只是重新踏進那個境界。」
銀月聽不懂太多。
他只知道,塗月璃成功了。
而且還活著,這就夠了。
山頂上。
塗月璃輕輕吐出一口氣,緩緩睜眼。
眼底那抹金光比之前更穩,也更深。
她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望向正在散開的劫雲,臉上終於露出一點笑容。
「這次,是我贏了」
她說完,身形一晃。
顯然最後這一道也沒白吃,體內依舊翻得厲害。
可她還沒倒下,銀月已經連滾帶爬沖了上去。
「師父!」
陳楓本來想攔,後來一看那小子跑都跑歪了,也懶得管了。
銀月撲到山頂時,整個人還帶著一身傷和雞腿味。
他停在塗月璃面前,想伸手扶,又怕碰到她傷口,手舉在半空,整個人僵得像塊木頭。
「你……」
「我……」
「師父你沒事吧?」
塗月璃看著他那副樣子,先是想翻白眼,最後卻只抬起手,在他炸毛的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
「傻狼。」
「我沒事。」
銀月眼眶都差點熱了。
可他覺得自己現在剛渡完劫,又是一身怪味,再紅眼有點丟臉,就硬憋著。
「那……那獎勵呢?」
塗月璃看了他兩息。
山風吹過來。
把這傻狼額前被雷劈卷的碎發吹得更亂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都記到現在了?」
銀月咧嘴。
「那當然。」
塗月璃抬手,指尖一點紅線輕輕勾住他的手腕。
然後在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往前一步,額頭輕輕碰了碰他的胸口。
很短。
可銀月整個人當場就不會動了。
從耳根到脖子,瞬間紅透。
塗月璃退開半步,抱起胳膊。
「這就是獎勵。」
「僅此一次。」
銀月站在原地,腦子裡像被比剛才更大的雷劈了一遍。
啥都聽不見了。
只剩一句。
「這就是獎勵。」
陳楓已經帶著蘇夢秋和白澤落了過來。
他一看銀月那副蒸熟的樣子,當場樂了。
「行。」
「這回是真熟透了。」
白澤仰著腦袋看銀月,滿臉好奇。
「銀月哥哥,你是不是又被雷劈到了?」
銀月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
「比雷猛。」
白澤沒聽懂。
陳楓卻聽懂了。
顧明澤從後頭走上山頂,看向眾人
「先回谷里養傷。」
「都別在這兒杵著了。」
陳楓點頭,把還在發懵的銀月一把拎住。
「走了哈弟。」
「再擱這站會兒,魂都飄天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