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月璃往後退開五步,雙手攏在袖子裡,離陳楓站得遠遠的。
「又被葉老傳染一個,這世道到底怎麼了……」
塗月璃閉上眼,不再去看陳楓手裡那個粉紅色的陣盤。
陳楓沒理會塗月璃的碎碎念。
他把手裡的陣盤顛了兩下,轉頭看向站在河灘邊上的紅衣小姑娘。
「孟川,你看我這招怎麼樣?」
孟川兩隻小手緊緊攥著引魂燈的提梁,低頭看著黑泥地上殘留的那三團純淨光斑思考了一會。
最後還是選擇了老老實實回答,絕不是因為怕陳楓也讓她看一遍那個陰間玩意。
「可以是可以,就是……就是有點太缺德了。」
「缺德?」
陳楓收起陣盤,走到了孟川面前。
「特殊時刻,特殊處理。那些惡鬼生前作惡多端,死後幾萬年還卡在河邊占著茅坑不拉屎。」
「我這是用藝術感化他們,給他們來一記當頭棒。」
「不然就憑你那口被砸爛的破鍋,再過十萬年他們也過不去這道河。」
孟川低頭踢飛腳邊的一塊碎骨頭,沒有反駁。
陳楓伸出左手,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
「你看這樣行不行。我出手幫你把這批滯留的孤魂野鬼全給解決了,省得你天天蹲在這塊拔花瓣。」
「完事之後,你帶我們去轉生台看看。」
孟川抬起頭,滿頭霧水。
「你們去哪幹什麼?那玩意早就碎成一堆爛石頭了……」
「我們在找出去的路。」
陳楓指了指頭頂那片昏暗破敗的天穹。
「聽說轉生台那塊能連通外界。我們打算過去碰碰運氣,順便試試能不能給它修好了。」
孟川聽到陳楓這如此逆天的發言,不由地張大了嘴巴。
「啊?大姐姐你……你說你要修復轉生台?!」
「順路的事。」
陳楓擺了擺沒受傷的左手,一臉無所謂。
「干一行,愛一行。」
「既然接了活,順手修個台子算什麼大事,多大點工程啊。」
孟川閉上嘴巴,沒有立刻接話。
她抓著紅裙子的邊角,兩隻小手把布料擰成了麻花。
她低著腦袋,在原地來回踱步,鞋底在泥濘的河灘上踩出一連串小坑。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陳楓站在一旁,也不催她,只是從儲物戒里摸出一包瓜子嗑了起來。
……
一分鐘後。
孟川停住腳步,抬起頭直視陳楓。
「好,我答應你!只要你能讓這些殘魂全都乾乾淨淨地過河,我就帶你們去轉生台!」
「痛快!」
陳楓把手裡的瓜子殼往地上一丟,拍乾淨掌心的碎屑。
「那就準備開始吧,今天讓你們見識一下什麼叫效率至上。」
陳楓神識掃過儲物戒的破爛堆里。
伴隨著一陣稀里嘩啦的亂響,一塊塊粉嫩的陣盤從儲物戒中飛了出來。
一枚、兩枚、十枚、三十枚……
足足上百塊刻著大紅桃心的粉色陣盤懸浮在半空,將昏暗的忘憶河灘照得一片粉嫩。
那些原本排成長龍的孤魂野鬼,被這大片俗氣的亮光晃得連連後退。
遠處的銀月看見這一幕,渾身毛髮炸立,又抱著塗月璃又往後躥出上百米,直接躲到了一座巨大的墳頭後面。
「大哥要動真格的了!師父快躲好!千萬別露頭!」
塗月璃嫌棄地拍開他的爪子,身子卻也老老實實縮在土包後面。
蘇夢秋走到陳楓身側,小聲開口。
「夫君,需要我幫忙布設陣眼嗎?」
「不用,你站我身後幫我掠陣就行。」
陳楓左手掐訣,五指迅速變動。
「去!」
上百個苦命鴛鴦陣盤呼嘯而出。
陳楓以忘憶河為界,在方圓十里的河灘上飛速布下大陣。
乾、坤、坎、離、震、艮、巽、兌,八個陣位各自落下一打陣盤。
每一座小型苦命鴛鴦陣盤互為犄角,環環相扣,將整條死魂隊伍圍在中央。
做完這些,陳楓凌空踏出七步,腳底在虛空中踩出一圈圈淡灰色的波紋。
他引動自身的魂之權能,強行切入地脈。
原本沉寂在河底的死氣被抽離出來,順著陣紋流轉,當作陣法點燃料。
「齊活!」
陳楓落在地上,滿頭長髮在陰風中飛揚。
他在排成長龍的數十萬殘魂面前,抬起左手,打了個響亮的響指。
「啪!」
轟的一聲巨響。
方圓十里的大地劇烈晃動起來。
八八六十四道粗壯的粉紅色光柱拔地而起,直衝天空。
光柱在高空彼此交錯融合,最終化作一片厚重無比的巨大粉紅光幕,將整條隊伍扣在其中。
無數道光影在每一個殘魂的腦海深處強行投影。
「奉先兒——!你踩痛為父的腳後跟了!」
「義父休怪!是孩兒的心亂了!」
兩個魁梧大漢在漫天飄灑的粉紅牡丹花雨中相擁而泣。
董卓滿身黑毛的臂膀死死抱住呂布粗壯的腰身,呂布扔掉方天畫戟,大顆熱淚順著絡腮鬍砸在董卓光溜溜的大胃袋上。
緊接著,畫面一轉。
十八路諸侯並排站在桃樹林裡,脫去沉重的重鎧,換上貼身粉色短褂,手拉著手踢腿旋轉,跳起妖嬈大跨步。
孟德撫須含笑,給關二爺遞上一塊啃了半截的豬油糕;劉玄德拉著張翼德的衣角,哭得梨花帶雨,非要在桃花樹下結為異姓夫妻……
神魂衝擊,無死角全域覆蓋!
陣法之內,原本呆若木雞的數十萬殘魂瞬間活了過來。
「啊啊啊啊——!」
「那是什麼?!老天爺啊!快閉眼!我沒有眼睛啊!」
「救命!我的魂體要裂開了!為什麼那個胖子在咬他的耳朵啊!」
「我不做人了!不對,我早就不做人了!我連鬼都不想做了!」
悽厲的慘叫聲連成一片,響徹整條忘憶河岸。
殘魂們瘋狂地撞擊著粉色光幕。
有的惡鬼跪在地上,兩隻鬼爪拼命摳挖自己的頭骨,試圖把識海里印刻的畫面摳出來。
有的老鬼抱著同伴的大腿打滾,鼻涕眼淚和黑氣混成一團。
那些原本執著於生前仇恨、執著於宗門恩怨、執著於情愛糾葛的殘魂,在這一刻,執念全被碾壓成了粉末。
恨?
在這兩個漢子互啃的畫面面前,生前滅門的大仇算個屁啊!
愛?
看了桃園三結義深情對拜的舞姿,紅塵里的男女私情簡直弱爆了!
「散掉!快給我散掉!」
一名生前屠戮過萬人的魔將殘魂趴在泥坑裡,主動引爆了體內的煞氣本源,將生前所有的記憶連根拔起,化作黑煙吐出體內。
只要能忘掉眼前那兩個渾身是油的壯漢,讓他現在灰飛煙滅他都認了!
墳頭後頭,銀月兩隻手死死捂住雙眼,指縫緊緊閉合,連一根眉毛都沒敢露出去。
聽著耳邊迴蕩的那慘絕人寰的嚎叫聲。
銀月咽了口唾沫,小聲嘀咕:
「這裡是地獄嗎?」
塗月璃把身子往石縫裡縮了縮,小聲接了一句:
「還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