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還未擦亮,東邊的天際才露出一線魚肚白,幾輛大車便朝著清河縣的南門而來。
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在寂靜的清晨里傳得很遠。
守城的老卒聽見車馬聲,從門洞裡探出頭來看了一眼。
然後他把手裡的旱菸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老卒朝身後的幾個年輕兵丁招了招手。
「開門。」
兵丁們揉著眼睛從門洞裡出來,兩個人合力抬起門閂,另兩個人推著城門。
城門發出低沉的吱呀聲,緩緩打開了一條縫,然後越開越大。
晨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把火把吹得呼啦啦響。
老卒靠在城門洞邊上,手裡提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照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
他看著這一溜車隊從眼前經過,打了個哈欠,見怪不怪了。這些日子,大場面見多了,都習慣了。
清河擂的選手進進出出,郡城來的大人物來來去去,皇城司的兵卒封場子,
哪一樁不是他一個小小城門卒子幾輩子都遇不上的?
見多了,也就習慣了。
待到最後一輛馬車出城,城門便又緩緩合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有小卒湊過來,探頭探腦地看著車隊遠去的方向,眼睛裡滿是好奇。
「這又是誰家?這麼大排場!」
老卒抬手就敲了他腦殼一下,力道不輕。
「不該打聽的別瞎打聽!少看少說,才能活得長久!」
小卒捂著腦袋,不敢再問了。
車隊最前面,方圓一馬當先。
他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馬,馬匹健壯,打著歡快的響鼻,
鬼頭長刀掛在馬鞍側面,隨著馬步輕輕晃動。
他回望這座小縣城。
晨霧還沒散,清河縣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水墨畫。
一時之間,方圓感慨萬千。
想當初來時,跟著陳家的車隊,連城都進不了,那會行禮也就一個籮筐,
幾件換洗衣服,一把柴刀。
現在呢?幾輛大車,一隊人馬,前呼後擁。
「哥哥,要好久到啊?郡城有那麼好嘛?」
小豆丁的聲音從後面的馬車裡傳出來,帶著沒睡醒的黏糊勁兒。
車簾掀開一條縫,露出一張圓圓的小臉和一雙迷迷糊糊的眼睛。
小紫貂從帘子縫裡鑽出來,蹲在車轅上,豎著耳朵四處張望。
它的腦袋轉來轉去,黑豆似的眼睛看著、遠處的山影、天上飛過的鳥,什麼都好奇。
雖然這是它第二次出遠門了,但是依舊看什麼都新鮮。
柳婉婉也探出馬車來,望著前面那道藍衣身影。
晨風吹動她的髮絲,她看了很久,目光有些恍惚。
這一切都像是夢一樣,任她也想不到,人在一天之間能經歷這麼多事。
從被綁匪關在米倉里,到現在跟著夫君的車隊去郡城;
從提心弔膽,到塵埃落定。一切真的像是夢一樣。
她輕輕喚了一聲:「夫君。」
方圓轉頭,晨光落在他臉上,笑容溫和:
「婉婉別擔心。等到了郡城,咱們就好好安頓下來。」
柳婉婉點點頭,縮回馬車裡。
方圓看著晃動的車簾,心中微微嘆了口氣。
他覺得對家人的關心還是不夠,總覺得婉婉身上藏著心事。
或許到以後就會有答案。
以婉婉的聰慧,她不說,只能說明一件事,她覺得現在說出來,他也解決不了。
方圓把韁繩在手指上繞了一圈。實力還是不夠。
三品在清河縣夠用了,到了郡城就不一定了。
郡城有武院,有皇城司分舵,有各宗門的據點,有四品甚至更高的人。
他得變得更強,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他身後這輛馬車裡坐著的人。
他是這個小家的核心,也是這個小家唯一的依仗。他倒不了。
陳茵坐在車廂里,呆呆看著窗外。
要去郡城了嗎?
她想不到有一天她也能去郡城。
在陳家的時候,她連清河縣的城門都很少出。
父親說,女孩子家,不要到處亂跑。可現在,她跟著方圓,要去郡城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她把包袱抱緊了一點,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窗外的風景。
每一棵樹、每一塊田、每一座農舍,她都捨不得漏掉....
韓虎從車隊後面打馬過來。馬蹄踩在土路上,揚起一小片帶著冰茬的泥土。
他騎到方圓旁邊,勒住韁繩,看了一眼身後那長長的一串馬車,
想著上面堆著箱籠、被褥、鍋碗瓢盆,連醃鹹菜的罈子都帶了兩個。
韓虎的嘴角抽了一下。
「方圓,你小子是真不客氣啊。」
他韓家五兄弟昨天晚上一夜沒合眼。
先是跟著方圓回武館,把王富貴收拾出來的東西裝箱。
然後王富貴說王家那邊還有一些家當要帶,他們又跑去王家搬東西。
剛搬完,方圓那邊又遞了個單子過來,上面列著他要帶的物件,
一夜忙下來,腳不沾地。天快亮的時候才把最後一輛車裝好。
方圓哈哈一笑,「韓二哥,小子記在心裡。到了郡城一起喝酒。」
韓虎伸手在方圓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這可是你說的啊,你小子可別忘了啊。」
方圓笑著點頭。
走得這麼著急,王家雖說之前就做了準備,但這麼倉促還是人手不夠。
所幸曹公公直接把韓家五兄弟派給方圓調遣,
連商量都沒商量,韓豹抱拳領命的時候,韓虎還站在旁邊發愣。
方圓也不客氣,這幾個武者能扛能搬,比雇來的腳夫好用多了。
這一夜,韓家五兄弟被他使喚得團團轉。
能讓皇城司的校尉搬東西,他方圓也是清河縣第一人了....
這時,車隊後面傳來韓豹的聲音。
「二弟,來一下。」
韓虎高聲應了一句來了,撥轉馬頭往車隊後面跑去。
韓家五兄弟騎著馬聚在車隊後半段,並排走著。
韓虎打馬過來,勒住韁繩,馬打了個響鼻。
「大哥,什麼事這麼急?」韓虎的語氣里還帶著剛才跟方圓說話時的那股熱乎勁兒,
「我正想著到了郡城好好宰方圓一頓呢。這小子欠咱們一夜的工錢,不喝他幾壇好酒說不過去。」
韓豹沒有接他的話。
他騎在馬上,目光看著前方車隊的尾巴,沉默了大概兩個呼吸的時間。
「二弟,以後千萬不可如此莽撞了。」
韓虎一愣。
「為何?」
韓豹慢慢轉過頭,看著自己這個弟弟。
韓虎比他高了半個頭,肩膀也寬,拳頭有砂鍋那麼大,打起來是一把好手。
但這腦子,有時候轉得確實是慢了點,是比他還慢!
「按曹公公對方圓的看重,和這小子的成長速度。」韓豹的聲音不高,
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以後說不得,我們也得叫一聲大人。」
這話一出,五兄弟齊齊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