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勁力，不是氣血，是另一種……力量。那種力量，專克黑禍。
他張了張嘴，有些話沒有說出口。
他到現在也沒搞明白，方圓到底是靠哪句話破掉了黑禍的媒介？
整件事他一直都是雲裡霧裡，所有的事件一直都是方圓在主導。
從進宅子開始，方圓就在看、在聽、在判斷，而他只是跟在後面，
掏出羅盤，像一個只會用工具的工匠，完全失了智。
錢多多不由得懷疑自己的智商。
難不成我真的有這麼笨？
他在江陽道接了好幾個黑禍任務，每次都能全身而退，
靠的就是觀察力、判斷力和那一身保命的寶貝。
他以為自己已經很老練了，可和方圓一比，他像個第一次出任務的新人。
方圓也在看陳旺。
地上那個男人，此刻已經不像在院子裡時那麼可怕了。
他的臉雖然還是蒼白的，但五官清晰了，不再是模糊一團。
胸口的起伏雖然微弱，但很規律，像是真的在睡覺。
如果不是親眼看到他從黑影變回人，方圓會以為這只是一個昏迷的路人。
對於自己的斬擊到底是因為珍品刀法有效，還是腦海中的黑影起了作用，方圓還真不敢確定。
那一刀揮出去的時候，他明顯感覺到刀鋒上多了一股不屬於自己的力量。
不是勁力，不是氣血，是另一種東西。
那力量從意識海中湧出，順著經脈傳到手臂，傳到刀鋒，快得他來不及反應，就已經斬了出去。
然後，陳李氏就慘叫了。
但他可以確定一件事，他和別人不一樣。
他真的練出來了不一樣的東西。
方圓彎腰，將陳旺扛在肩上。男人很輕，輕得像一捆乾柴，幾乎沒有重量。
身上沒有臭味，只有一股淡淡的、像是樟腦丸的氣味。
「這應該是真正的陳旺？」方圓說。
錢多多下意識道：「你怎麼知道？」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他又問了這種顯得自己很蠢的問題。他趕緊閉嘴，乾咳兩聲，裝作什麼都沒說。
方圓沒有回答，只是扛著陳旺朝巷口走去。
錢多多愣了一下，連忙跟上，又變成了那副氣喘吁吁的樣子。
走了一段路，錢多多終於沒忍住，小跑著追上方圓，側頭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壓低聲音：
「方圓，你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如果不問清楚，他覺得自己晚上覺都睡不著。
雖然已經出來了，可他還是想不通，方圓到底是怎麼知道陳李氏有問題的？
如果不搞清楚，他晚上真的會不著。
方圓腳步不停，淡淡道：「直覺。」
他的目光微微眯起，像是在回味什麼。
直覺嗎？當然不是。
他的直覺還沒準到能一句話破掉黑禍的媒介。
他能說出「別裝了」，是因為他在卷宗里發現了一個細節，
一個所有人都忽略了、唯獨他注意到的細節。
但這不能跟錢多多說。
錢多多聽完這話，牙有些痒痒。
他從來沒有一刻像此時求知慾這麼強。
他恨不得把方圓按在地上，撬開他的嘴，把答案從他喉嚨里掏出來。
如果直覺這麼有用的話，
還要護國寺的大師幹什麼？還要他錢多多幹什麼？
看著錢多多費解的樣子，方圓卻沒有打算解釋。
他扛著陳旺，大步走出永福巷。陽光照在兩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身後，那兩盞紅燈籠還在輕輕搖晃，像兩隻睜著的眼睛，目送他們離去。
方圓扛著陳旺，可他的腦子裡還在轉著那些事，一刻不停。
如果是初看卷宗，當然會先入為主地以為陳李氏是完美的受害者。
一個女人，丈夫被邪祟附體，天天照鏡子，半夜起來刨坑，最後夫妻雙雙失蹤。
她去衙門報了三次案，每一次都被打發回來，最後一次還被判賠禮道歉。
卷宗上寫得清清楚楚，捕頭、捕快、鄰居，那麼多人證，不可能全都聯合起來作假。
這麼多人，來自不同的背景，有不同的利益，讓他們統一口徑，很難。
而且人越多，越容易露出破綻。
起初他也以為，這個案子就像卷宗上記載的如此簡單，
陳旺被邪祟附體，陳李氏試圖求救失敗，夫妻雙雙失蹤。
只要找到那面鏡子，封存它，就萬事大吉。
直到他發現了那面銅鏡的特別。
如果是換作其他人，也一定會先入為主地以為一切都是這面銅鏡引起的，
黑禍的媒介就是它，只要封存了銅鏡，就可以交差了。
可方圓發現了不對勁。
錢多多說他在院子裡看到了很多人影，有奔跑的，有照鏡子的，有挖坑的。
這些人影，隱隱都和陳李氏的口述能對上。
卷宗上寫陳旺半夜起來照鏡子，錢多多就看到了照鏡子的人影。
卷宗上寫陳旺在荒地刨坑，錢多多就看到了刨坑的人影。
每一個細節都對得上，嚴絲合縫，像是有人拿著卷宗在排練。
按照常理，這時一般人只會更加認為陳李氏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鐵證如山，人證物證俱在，還有什麼可懷疑的？
可方圓隱隱覺得有所不對，太完美了。
卷宗上的每一個細節，都在院子裡得到了印證。
就像是一道題，答案就寫在下面，你連算都不用算。
黑禍不是這樣的。黑禍是混亂的，是扭曲的，是沒有邏輯的。
它不會這麼工整，這麼對稱，這麼像一個精心編排的劇本。
如果僅僅只是鏡子有問題，那麼陳旺出現的一瞬間，就可以趁他們毫無防備之時襲擊他們。
當時他的心神全都在那篇手記之上，低著頭，翻著紙頁，後背完全暴露在門口的方向。
如果陳旺那時候動手，他連拔刀的機會都沒有。
這是方圓懷疑的第一個點，該動手的時候不動手。
第二個點，是錢多多看到的無數人影。
那些人影里有奔跑的，有照鏡子的，有挖坑的，全都能和陳李氏的口述對上。
這讓方圓對真正的媒介產生了懷疑。
所有的黑禍媒介，都源於一段故事或是一件舊物。
故事是口口相傳的，舊物是代代相傳的，它們承載著某種執念、某種怨念、某種無法釋懷的東西。
這個故事裡，最突出的東西是鏡子，可最核心的東西不是。
鏡子只是一個道具，是被人用來轉移注意力的道具。
方圓就在想，有沒有可能，是手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