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車到站。
是一處偏僻的村口。
顧湛牽著夏遲遲下了車。
兩人沿著田埂小路往裡走,兩旁是半人高的油菜花,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花草的清香。
走了一段路,前面出現了一座有些荒廢的小院。
院牆是用黃土夯的,有些塌陷,木門斑駁,鎖頭上生滿了鐵鏽。
夏遲遲停下腳步。
她鬆開顧湛的手,走上前,指尖輕輕撫過那扇粗糙的木門。
「這裡是我小時候住過的地方。」
她輕聲說,沒有回頭,
「後來爸爸走了,就被親戚占了,再後來他們也沒住,就荒廢了。」
顧湛站在她身後,看著那個清瘦的背影。
黑色的裙擺在風中微動,顯得有些單薄。
他走過去,從後面輕輕擁住她。
「要進去看看嗎?」
夏遲遲搖了搖頭。
「不用了。」
她轉過身,背靠著木門,抬眸看著顧湛。
「只要記得就好。」
「而且...」
她伸手,輕輕勾著他的小拇指,
「我已經有家了。」
兩人沒再多做停留,沿著原路返回。
這裡是城市邊緣的一處野地,
並沒有太多遊客,
只有漫山遍野的金黃油菜花,在風中起伏如浪。
一條被踩出來的土路蜿蜒向花海深處。
熱浪裹挾著花香和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
夏遲遲沒急著走,
她站在路邊,將那件白色的防曬衫脫了下來,隨手系在腰間,
兩條袖子在腰側垂落,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線。
上半身只余那件黑色的吊帶長裙,
陽光下,那大片裸露的背脊和肩頸白得有些晃眼,
鎖骨深陷,線條清瘦而優美。
她轉過身,向顧湛伸出手。
「跟我來。」
她熟門熟路地撥開路邊的雜草,踩著田埂,
向著另一側走去。
黑色的裙擺拂過黃色的花瓣,沾染了幾分草木的清香。
顧湛跟在她身後,看著少女纖細卻挺拔的背影。
兩側的油菜花開得極盛,足有一人多高,
金黃的花瓣在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夏遲遲走在前面,
黑色的裙擺拂過金色的花浪,
她不時回頭,確認顧湛跟緊了,
眼角眉梢都帶著幾分平日裡少見的輕快。
走了約莫十分鐘,
地勢漸高,出現了一處小小的緩坡。
坡頂有一塊巨大的青石,雖然歷經風雨,表面卻被磨得十分光滑。
夏遲遲拉著顧湛走上緩坡。
站在青石旁,視野豁然開朗。
腳下是金色的花海,遠處是連綿的青山,頭頂是湛藍如洗的天空。
風從四面八方吹來,吹亂了她的長髮,
幾縷髮絲黏在唇邊,她隨手撥開,
轉頭看向顧湛,
「就是這裡。」
她輕聲說,
「以前爸爸就帶我坐在這塊石頭上,看下面的花。」
顧湛走到她身邊,並肩而立。
「風景很好。」
「嗯。」
夏遲遲在青石上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坐。」
顧湛依言坐下。
兩人挨得很近,手臂貼著手臂。
夏遲遲曲起雙腿,下巴擱在膝蓋上,
目光放空,望著遠處的山巒。
「其實我記不太清那時候說了什麼。」
她語氣平淡,像是在敘述別人的故事,
「只記得那天風很大,花很黃,爸爸的肩膀很寬。」
她頓了頓,側過頭,
視線落在顧湛的側臉,
眼神一點點聚焦,變得專注而深邃。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敢來這裡,不敢想起這裡。」
「怕想起那些畫面,怕...只有我一個人。」
顧湛伸出手,攬住她的肩,
將她往懷裡帶了帶。
夏遲遲順勢靠了過去,
腦袋枕在他的肩膀上,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氣息瞬間將她包圍。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霧氣已散,只剩下一片清明。
「但是現在...有你了。」
「我很慶幸,那時候遇到了你。」
顧湛輕輕握著少女的手,
她轉而靠在他的肩頭。
兩人並肩坐在青石上,望著遠處,
腳下是無垠的金色花海,風吹過,掀起層層波浪。遠處,黛色的山巒連綿起伏,輪廓在天際線上變得模糊。
夕陽正緩緩沉入山後,將半邊天空都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雲層被鑲上了一道道金邊。
天地一線,壯闊又寧靜。
「啊..」
身側的夏遲遲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打破了這份寧靜。
顧湛側頭看她。
「怎麼了?」
「忘記拍照給小露看了。」
夏遲遲手忙腳亂地從裙子口袋裡摸出手機,小臉上滿是懊惱。
「她要是知道我們偷偷跑來這麼好看的地方,回去肯定要鬧翻天了。」
她也顧不上調什麼角度和光線,舉起手機,對著眼前的景色就是一陣「咔嚓」連拍。
金色的花田,遠處的青山,漫天的晚霞,還有……
她忽然轉過身,鏡頭直接對準了顧湛的臉。
顧湛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按下了快門,又迅速將鏡頭轉向另一邊,拉著他的手臂。
「你也進來一點。」
「快,夕陽要沒了。」
顧湛看著她這副難得有些慌亂又興致勃勃的模樣,
忽然覺得,眼前的少女,
比起以前的她,
三無也好、清冷也罷、倔強也好、偽裝也罷,
都生動活潑了許多,
那眉眼間的幾分鮮活,倒像是被江白露那個小太陽感染了幾分。
恍惚間,那個前世里總是想方設法逗他開心,古靈精怪的小魔女身影,
與眼前的少女漸漸重合。
...
不久後。
兩人沿著原路返回。
路過一片花田時,顧湛停了下來,
「等我一下。」
「嗯?」
顧湛走進花田深處。
夏遲遲站在路邊,看著他在金黃色的花海中穿梭,
沒過一會兒,顧湛走了回來。
手裡拿著編好的花環,是用油菜花和不知名的野草編成的,不算精緻,卻帶著野趣。
他走到夏遲遲面前。
「低頭。」
夏遲遲乖乖低下頭。
顧湛將花環輕輕戴在她頭上。
金黃的小花映襯著她烏黑的髮絲和冷白的小臉,
平日裡的清冷散去,多了幾分田園少女的嬌俏與溫柔。
顧湛退後一步,拿出手機。
「笑一個。」
夏遲遲抬起頭,扶了扶頭頂的花環。
她看著鏡頭後的少年,嘴角慢慢揚起。
不再是那種淺淡的、克制的笑。
而是眉眼彎彎,露出了兩顆尖尖的小虎牙,明媚得像身後的陽光。
「咔嚓。」
照片定格。
那一瞬間的夏遲遲,比這滿山的春色還要耀眼。
回去的路上,天色漸晚。
公交車搖搖晃晃。
夏遲遲玩累了,靠在顧湛懷裡睡著了。
那隻剛抓那隻黑貓和熊貓玩偶一起被她抱在懷裡,兔子玩偶則被顧湛拿著。
她的呼吸綿長平穩。
顧湛低頭看著她。
那頂花環有些歪了,幾片花瓣落在她的肩頭。
他伸手,輕輕拂去花瓣。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江白露發來的消息。
【白露為霜】:我回來啦,你們什麼時候回來呀?
顧湛露出笑意,快速打字。
【湛】:這麼快就過來了?
【白露為霜】:本來就是去吃個飯而已,暑假我外公外婆他們都來我家的。
【白露為霜】:我還買了好多好吃的!還有那個糖藕!
【白露為霜】:[兔子打滾.jpg]
顧湛單手打字回復。
【湛】:快了,在車上。
【白露為霜】:那我要去路口接你們!
【白露為霜】:遲遲是不是睡著了?
【湛】:嗯,睡得像只豬。
顧湛剛發完,懷裡的人動了動。
夏遲遲沒睜眼,只是在他胸口蹭了蹭,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沒睡著...」
「也沒像豬...」
顧湛失笑,收起手機,將她攬得更緊了些。
「好,沒睡著。」
「是像貓。」
回到市區,已經是華燈初上。
顧湛背著夏遲遲,手裡提著大包小包,走在回家的路上。
夏遲遲其實早就醒了,但就是賴在他背上不肯下來。
她雙手環著顧湛的脖子,下巴擱在他肩頭,那頂花環還戴在頭上,
隨著顧湛的步伐,裙角的鈴鐺發出輕微的聲響。
「重嗎?」她在他耳邊問。
「重。」
顧湛故意顛了顛。
「那是...因為加上了幸福的重量。」
夏遲遲理直氣壯,甚至還晃了晃腿。
「是是是。」
走到巷口。
路燈下,一個穿著米色連衣裙的身影正焦急地張望。
看到兩人,江白露眼睛瞬間亮了,提著裙擺就沖了過來。
「小湛!遲遲!」
她跑到跟前,看到顧湛背著夏遲遲,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小嘴一撇,假裝生氣。
「好呀!我就知道你們偷偷背著我親密!」
夏遲遲從顧湛背上滑下來,理了理裙擺。
她把懷裡的那隻白色兔子玩偶遞給江白露。
「給你的。」
江白露一愣,接過兔子,捏了捏軟乎乎的長耳朵。
剛才那點小醋意瞬間煙消雲散。
「哇!好可愛!」
她抱著兔子,看看夏遲遲頭上的花環,又看看顧湛手裡的熊貓。
「那我們現在是一家人了嗎?」
夏遲遲手裡還拿著玩偶。
她走過去,把熊貓塞進顧湛的臂彎里,
然後自己退後一步,抱著黑貓玩偶站在江白露身邊。
「嗯。」
她看著顧湛,還有身邊的江白露,嘴角勾起。
「一家人。」
江白露笑得眉眼彎彎,一手抱著兔子,一手挽住夏遲遲的胳膊。
「走!回家吃糖藕!」
三人並肩往回走。
路燈將影子拉長,交織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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