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星的夜深如墨潑,風掠過曠野,這顆易居星球的氣候常年沁人。
索倫森獨自立在一塊巨石頂端。
他望著遠處,這位未來的魔君,此時只為一事所困惑。
曾以為,譜尼對黑暗力量是避之唯恐不及的…
這千萬年來,那潛藏在體內的黑暗種子像一根刺扎在心頭,每每回想,就是一陣隱痛。
日夜壓制,不敢有半分鬆懈,唯恐那股力量失控後自己會被黑暗吞噬。
如此一來自己唯一的兄弟,會不會與他漸行漸遠。
這些年,理智的弦在長久磨損下搖搖欲墜。
他見過譜尼對聖光的執著,知曉那些光明陣營的精靈對黑暗的唾棄與鄙夷。
越了解,就便越篤定,譜尼絕不會容忍身邊有黑暗存在。
於是他將所有顧慮都埋葬,只靠著自己的意志力扛過了千年的孤寂與惶恐。
可是,埃爾法的存在粗暴簡單的撕裂了他固守千年的認知。
譜尼不僅沒有責備他,反而親口說了「力量駁雜,未必是錯」這種話。
原來……譜尼在乎的從來不是力量的屬性,而是駕馭力量的本心嗎?
索倫森突然自嘲一笑。
真相來得太遲,也太猝不及防。
原來,這麼多年的惴惴不安。
不過是他一人的獨角戲。
多荒謬,多可笑。
這千年不變的夜色宜人,也嘲弄這千年波濤洶湧,原來皆為暗流。
他喟然一聲嘆。
可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還在這欣賞夜色啊?」
埃爾法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果然星的夜景不錯,但是一個人站這麼久不無聊嗎?」
索倫森這才轉過身。
「你怎麼來了?」他的聲音不自覺柔和了幾分。
「我猜到你會在這。」
埃爾法晃動手裡的果汁,走到對方身前,將其中一瓶遞了過去。
如此長時間相處下來,他發現索倫森其實是能吃東西的,只是從來沒見過對方是怎麼下咽的。
總不能像澆大蒜一樣,從頭頂上淋下去吧?
這般想著,他差點笑出聲來。
後者一愣,目光落在那果汁上,下意識地接過。
「無事閒逛,算不上欣賞。」
精靈別開目光,語氣彆扭地辯解了一句,卻沒有拒絕飲料。
埃爾法只是淺笑,也不戳破:「閒逛也算有閒情逸緻啊。」接著隨口道。
「你在想剛才格雷斯星的事?」
索倫森握著果汁瓶的觸鬚赫然收緊,沒有說話,算是默認。
晚風又起,草葉沙沙作響。
少年也不著急,就那樣陪著他眺望星空,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全是些無關緊要的見聞。
「其實我剛開始用暗影屬性技能時,也害怕過。」害怕你們把我輪著抽。
寂靜中,埃爾法忽然開口,聲音清晰地順著風被索倫森接收到。
後者終於分給了他一些眼神。
「但是後來才發現,是我憂慮過多了。」埃爾法側過臉,眼底帶著笑意。
「力量的善惡應當由你的心性來決定,真心善待你的人,也會選擇理解你。」
「你體內的那股力量,我想,從來都不該是你的枷鎖。」
狂風呼嘯而過,捲起一片翠綠海浪,索倫森的心猛地一顫。
倒沒料到,自己居然被對方如此敏銳的察覺到了。
他看著埃爾法,這個年紀輕輕,卻有著超乎尋常通透的少年。
對方體內同樣蟄伏著黑暗力量,卻因坦然地將其與聖光融合,贏得了譜尼的認可。
而他,卻困在自己的執念里,畫地為牢數千年。
「你倒是通透。」索倫森的聲音低沉,語氣里的落寞淡了,多了些艷羨。
「不是通透,我也沒得選。」
埃爾法聳聳肩,喝了一口果汁,緩聲道:「我必須變強,強到再無顧慮。」
「為此,我可以用盡手段,但絕不會背棄本心。」
既然想成為他人的底氣。
便要變得足夠強大,直到能托舉起所有自己在乎的人。
他話語頓住,眸光迴轉間看向索倫森,神情認真:「而且我看得出來,你從來沒有被黑暗力量影響過本心,你的根源依舊純粹。」
「所以……你只是太怕了。」
過度的憂慮,本就是一種心病。
這個道理,放在任何有靈智的生命身上,都同樣成立。
索倫森看向他的眼瞳微微睜大。
埃爾法的所說所言,沒譜尼那麼輕柔,反倒像一把蠻不講理的斧頭,硬生生劈開了他塵封千年的心門。
剎那間,所有壓抑的情感傾瀉而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那是一種同類的共鳴。
他回憶起自己從前對埃爾法的態度。
總是帶著莫名的敵意,刻意的刁難,切磋時毫不留情,甚至想方設法阻止他與譜尼親近。
如今想來,那些刁鑽與疏離,其實全是他的自我保護。
是窺見埃爾法身上的黑暗力量時,野蠻生長的嫉妒與恐慌。
妒忌埃爾法與譜尼的親近,惶恐埃爾法會如他一樣失控。
夜風漸涼,索倫森的心底卻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澀。
他凝視著埃爾法,過了許久,才擠出一句話:「我才發現……我好像並沒有那麼討厭你。」
這話一出,連他自己都愣住了,簡直不敢相信這種話語會從自己口中溢出。
埃爾法像是早就料到了,聞言只是淺笑,語氣篤定道:「你從來沒討厭過我。」
「索倫森,恨一個人不是這樣子的。」
……
索倫森怔怔地望著他。
對方那雙仿佛盛著一汪春水的眼眸蘊藏的情緒是那麼的真摯又執拗。
看向別人時,總會泛起一陣漣漪。
你只是太過警惕,怕來路不明的精靈傷了譜尼。
更因那份刻在骨子裡的占有欲,怕唯一的兄弟會因這個本源相似的精靈,漸漸疏遠異常的自己。
這些話語在腦海中掠過。
埃爾法將它們藏在心底,未曾宣之於口。
聖靈光系精靈將果汁一飲而盡,姿態閒散的坐在巨石上。
索倫森垂下眼帘看他時,心裡五味雜陳,所有的思緒都亂成一團麻。
時間靜靜流逝,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甚至難以置信:「你……不怨我以前對你那麼過分?」
「我為什麼要怨你?」
埃爾法甚至沒半分思考就直白道:「你不讓我和譜尼走得太近,是因為當時的我身上疑點太多,你怕自己的兄弟再受到傷害,這有什麼可怨的?」
他沉吟片刻,便繼續道:「相反,我從你對我的態度里和你對譜尼的維護里,看出來你是個極重情重義的人。」
「如果初見時你對我毫無防備,任由我和譜尼接觸,我反倒不會跟你另眼相看。」
這位聖靈光系精靈的臉上漾起一抹笑,語氣卻鄭重。
「與人相處,我從來不是看他對我的態度,而是看他對親近之人的態度。」
聞言,索倫森腦海里一片空白。
因為對方說出的每一句話都不在他的預料之內……
他與埃爾法每次相處都咄咄逼人,卻從未真正傷對方分毫。
那是因為譜尼有意留下這隻精靈,更因為他在對方身上瞥見了幾分譜尼的影子,才會手下留情。
可事實上,他們截然不同。
埃爾法從來都不是譜尼。
為什麼,僅僅相處二十年,這傢伙就對自己了解這麼深?
為什麼,連半分怨懟都沒有?
埃爾法看著他怔愣的模樣,補充道:「而且,你雖然嘴上不饒人,但從來沒對我造成過實質性的傷害。」
「真正的惡意和小打小鬧,我還是分得清的。」
索倫森垂眸,再無言語。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望著埃爾法。
心底那橫亘了千年的隔閡,竟在這一刻轟然瓦解,碎的徹底。
想起從前在切磋時故意刁難埃爾法的畫面,自己那些尖酸刻薄的言辭。
總是用攻擊性的外殼,包裹著內心的不安。
一股難以言喻的愧疚就湧上心頭。
曠野的夜色依舊深沉,星雲在天際緩緩流轉。
兩個身影一立一坐,並排矗立於巨石之上,共賞這片星河。
或許千年之後,在某個遙遠的星系,他們依舊能望見這般相似的星空。
或許那時,還能清晰回憶起。
這一夜,曾與誰眺望過這漫天星辰。
——
這一章結尾的作者有話說放了埃爾法背影圖哦♡=•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