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其實……
索倫森在聽到譜尼那句『哪怕被你記恨,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你送死』時。
他心裡是高興的。
這足夠讓他知道——自己從不是孤身一人。
他不是會把情緒掛在臉上的精靈。
不擅表達,更不屑於流露軟弱,早已習慣了冷硬,把所有柔軟葬於心底。
可那一刻,索倫森不得不承認,他並不孤單。
他想起埃爾法,一次又一次,像個不要命的瘋子一樣,把他從深淵裡拉回來。
第一次,把他從死亡中拽出。
第二次,是把他從自己親手燃起的瘋狂里拖走。
這種堅定,不容置疑。
仿佛只要那小子還在,這宇宙,就沒人能埋葬他索倫森。
他又想起了譜尼。
那傢伙…總是安靜地跟在他身邊。
就那樣溫和且包容的,接受了他融入黑暗的樣子。
還陪著他走過,那些連索倫森自己都覺得漫長到看不到頭的日子。
將近八百年啊,足夠讓滄海變成桑田。
可譜尼就那樣跟著他跑遍整個宇宙,只為了找一個可能已經不在的精靈。
哪怕過程有多曲折,
他們還是來了。
還是站在了他身邊。
用行動告訴索倫森——無論他經歷了什麼,無論他變成什麼樣子,他都未曾被放棄過。
這種被偏愛的感覺,就是甘露,索倫森的心田早已不是一片荒蕪。
他想,自己大概真的……
什麼都不缺了。
思緒落定,索倫森眼底常年翻湧的暗潮,最終慢慢沉澱成了一片平靜的湖。
他臉上露出了一個極淡的笑。
不再是以往的譏諷或冷笑。
而是,一種近乎祥和的安寧,讓這位令宇宙震顫的混沌魔君整體的氣質都帶上了幾分溫柔。
他轉頭,正好對上了兩雙眼睛。
譜尼跟埃爾法一大一小兩個腦袋湊在一起,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兩雙湛藍色的眼睛,都清澈見底。
裡面清清楚楚地寫著:「你終於笑了」。
被這兩個傢伙直勾勾的盯著,索倫森那點剛剛醞釀出來的溫情頓時有點掛不住。
他別過臉去,傲嬌的冷哼一聲:「……看什麼看,沒見過我笑嗎?」
嘴上雖然凶,但他背過手,轉身去取來早就準備好的果子。
埃爾法坐在那張粗糙的石床上,跟譜尼一起盯著索倫森略顯彆扭的背影努力憋笑。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
轉頭看向譜尼隨口問了句:「譜尼,我這次究竟昏迷了多久?」
問完,喉嚨里那股火燒火燎的乾澀感又涌了上來。
埃爾法端起一旁的水仰頭喝了一口。
譜尼沒立刻回答,只微微偏過頭,大概是在認真回想時間的流逝。
片刻後,他才開口:「你睡了……十五年。」
「噗——」
埃爾法一口水直接噴了出來。
「十五年?!」
……???他是睡美人嗎?
上一次一睡就是七百八十五年,這一次一睡就十五年了。
難怪他一覺醒來,嗓子幹得像要冒煙了一樣。
對此,譜尼語氣平靜:「自從那日發現你一直昏迷不醒後,我跟索倫森就一直把你帶在身邊。」
「我們找過種種辦法,去過很多地方問過許多精靈,但是始終無果,只能等你自行甦醒。」
他話頭一轉,像是在安慰埃爾法:「但好在,只睡了十五年。」
對時間流逝沒有概念的譜尼,真心覺得這個時間不算很長。
唯獨留下埃爾法在心裡瘋狂吐槽。
又是劇情的大手吧!
這一覺醒來都直接開啟動畫主線了。
轉眼間就15年過去了,可是他還有很多事沒做……
白金色精靈如此苦惱的思索著。
可是,遠處索倫森又飛了回來,身後還跟著一大片各種各樣的果子。
他沒注意到埃爾法異樣的表情。
而是垂首自顧自的用須翅捲起果子,將它們一個個擺放整齊。
擺好後,他才隨意地閒聊起來:「噩夢一樣的日子,總算是過去了。」
「從此之後,我們三個在宇宙中隨意漂泊,順便懲惡揚善就好。」
「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責任……」
「只有我們三個就好。」
埃爾法突然看向他。
感覺到視線的索倫森動作一頓,一旁的譜尼也察覺到了什麼。
兩隻精靈遲疑地雙雙看向埃爾法。
索倫森的語氣有點緊張:「你想幹什麼?」
埃爾法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索倫森心裡咯噔一下。
「……你不會又想走了吧?」
埃爾法依舊沒有回答,反而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索倫森感覺自己的太陽穴有點突突地跳。
好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指責對方嗎?
說他不負責任?總是這樣,在好不容易團聚的時候,又想著離開?
可是……說不出口。
「……」索倫森只能努力壓下心頭的煩躁與不安,臉上是明顯的不喜。
他別開了臉,聲音冷硬:「罷了,你若執意要走,我也管不住你。」
聞言,埃爾法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索倫森卻沒有看他,而是望向遠處。
突然說出了心中長久以來,最想說的話:「以前……我總覺得,朋友就應該形影不離。」
「無論去哪裡,都要一起。」
「誰也不許掉隊,誰也不許先走。」
「可是你……」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埃爾法身上,眼神複雜。
「你…呵,跟譜尼不一樣。」
他略有些自嘲道:「譜尼喜歡當光,去被萬物需要。」
「但你……」
是風。
風是自由的,不被任何事物包括情感困住。
「你心裡頭裝著的那些地方,想去便去。」
「我與譜尼都明白,你這性子……天生就不是能被誰圈住的。」
「我索倫森雖有私心,但還不至於把你困在身邊。」
他深吸了一口氣,做出了決定:「身為一個朋友,真正要做的。」
「也就是你希望的,」
「是在背後支持你,隨意你去折騰吧。」
「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你想做什麼,就去做什麼。」
他話頭停在此處,眸色沉了沉。
「只是……」
「當你在外面受了傷,」
「記得回來。」
無論你走了多久,
也無論…你走了多遠。
「……」譜尼聽到這些,忍不住微微一怔。
他轉頭看向索倫森,感嘆道:「索倫森,你變了很多呢。」
索倫森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哼,我一直都很通情達理,是你們以前沒發現。」
譜尼忍不住笑了笑,溫柔幾乎要溢出來:「以前的你,只會用強硬的方式留住想要留住的人。」
「現在的你,學會了放手。」
「也學會了,信任。」
「信任他不會忘記我們,無論走多遠,心始終都在這裡。」
譜尼看向埃爾法,目光柔和:「對嗎?」
聞言,在一旁雙手抱臂而立的埃爾法歪頭看著他們。
他未接話,反而展現出了一種與以往截然不同的笑。
風穿過林間,帶起一陣沙沙響。
沐浴於輝光下的精靈揚起下巴,嘴角弧度漸漸拉大,露出了相比起普通精靈更為尖銳的虎牙,表露了少年特有的野性。
這是索倫森和譜尼都未曾見過的樣子。
在他們的記憶里,埃爾法總是那個溫柔且處處替別人著想的後輩。
笑起來都很少露齒,僅吝嗇地彎一下唇角,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溫和與疏離。
像晨曦時第一束光,總在最需要的時候為人傳遞去希望,卻又帶著一絲不喜驚動他人的淡然。
可這次,他笑得很大聲,很開心。
終於不是那束循規蹈矩的陽光。
而是出鞘的劍,向外刺出他的鋒利與銳氣。
肆意地揮發那不容忽視的生命力。
比太陽耀眼……比星辰奪目。
索倫森平靜地凝望著埃爾法。
心裡那點因為對方可能要離開而產生的失落,在看到對方笑容的那一刻,好像也變得沒那麼重要了。
這樣的埃爾法,
自由,肆意,耀眼。
不需要被誰保護在羽翼之下,也不為了誰而收斂鋒芒。
如此…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