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時間裡,休息室里的氣氛壓抑而沉重。
三個人誰都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待著,試圖平復那如同過山車一般起伏的情緒。
軟軟像一隻受傷的小貓,乖乖地躺在爸爸寬厚溫暖的懷裡。
她的大眼睛半睜著,裡面不再有淚水,卻充滿了與她年齡不符的、化不開的悲傷。
她的腦海里,像放電影一樣,不受控制地一遍遍浮現出剛才在卦象里「看」到的畫面——
那個漆黑潮濕的地方,媽媽瘦弱的身影,還有那無邊無際的、冰冷的海水。
每浮現一次,她的心,
就像被一把小刀一刀一刀地割著,疼得她幾乎要蜷縮起來。
但是,她不敢。
她能感覺到爸爸抱著自己的手臂有多用力,
能聽到爸爸落在自己頭頂那一聲聲沉重的嘆息。
小小的人兒害怕爸爸發現自己的悲傷,察覺到那個被她隱藏起來的秘密。
所以,她連眼淚都不敢再流出來,
只能拼命地忍著,把所有的酸澀和痛苦都咽回肚子裡。
這時,錢主任從剛才的震驚和愧疚中緩了過來。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張已經被整理得清清楚楚的紙上。
他拿起來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上面的每一個字,每一個符號,都工整得恢復出來了。
他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一個五歲孩子完成的。
錢主任的臉上瞬間又充滿了激動和欣喜,他俯下身,
在那張還帶著淚痕和紅印的小臉蛋上,
「吧唧」親了一口,鬍子都扎到了軟軟。
「我的乖乖,我的小寶貝喲!」錢主任的嗓門又大了起來,
他高高地舉著那張紙,像是舉著一張獎狀,
「軟軟你真是太厲害了!這麼快就把第一頁全都整理好了!」
軟軟從爸爸懷裡抬起小腦袋,看著激動得像個孩子一樣的錢爺爺,
勉強的笑了笑。
「錢爺爺,你答應軟軟,這一張弄好了會給另外的喔。」
錢主任一愣,他知道軟軟很累,他也想讓軟軟休息一下,
而聰明的軟軟看出來錢爺爺的想法,皺著了皺小鼻子,
非常嚴肅的說:「錢爺爺不准說話不算數的喔。」
沒辦法糊弄過去了。
「現在就去拿的喔錢爺爺,軟軟著急用呢。」
「誒!好!軟軟等著,錢爺爺去給你拿。」
錢主任說完就往外走,只是出門之後,他的腳步就刻意放緩,
好讓這個小寶寶多休息一會會。
看著錢主任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休息室里只剩下了父女兩人。
軟軟突然抬起頭,那雙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爸爸的臉。
她的小手摸了摸爸爸鬢角的白髮,又摸了摸他眼角深刻的皺紋,心裡一陣發酸。
爸爸之前為了找媽媽,老得太快了。
「爸爸,」她開口了,聲音軟軟糯糯的,
「軟軟這幾天都忙著別的事情,都忘記給你繼續治療了。」
她從爸爸懷裡坐直了身體,小表情變得格外認真:
「你去找錢爺爺,要一份新的銀針過來,我幫你治療。」
顧城一聽,心疼得不得了。
軟軟這段時間這麼累了,他哪裡還捨得讓這麼累的乖寶貝再費心費力地給自己治療。
「不用了寶貝,」他立刻拒絕,
把女兒重新攬進懷裡,
「軟軟今天太累了,要好好休息。爸爸的病不著急,咱們明天再說,好不好?」
沒想到,軟軟卻從他懷裡掙脫出來,小身板站得筆直,
學著大人的樣子,雙手叉腰,
小嘴巴一噘,故意板著一張嚴肅的小臉。
「不行!」她一本正經地說,
「爸爸,我可是軟軟小醫生哦!病人就要乖乖地聽軟軟醫生的話!」
她伸出一根肉乎乎的小手指,在爸爸面前晃了晃,奶聲奶氣地「威脅」道:
「你要是不聽話,我可是會生氣的喔!很氣很氣的那種!」
那故作嚴肅的小模樣,配上軟糯的聲音,可愛得讓人心都化了。
顧城看著女兒這副小大人的樣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他知道,這是女兒在用她自己的方式關心他,體諒他。
「好好好,」顧城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樣子,滿臉寵溺,
「都聽我們軟軟小醫生的,爸爸這就去,這就去。」
他站起身,又愛憐地摸了摸女兒的頭,這才轉身走了出去。
隨著房門被輕輕關上,房間內,終於只剩下軟軟一個人了。
當房門「咔噠」一聲被輕輕關上,那道隔絕了外界的門板,
也仿佛撤掉了軟軟身上最後一層堅硬的偽裝。
這個小小的寶貝,再也忍不住了。
她那雙強忍著淚水的大眼睛,瞬間被洶湧的悲傷所淹沒。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桌子前,
那張寫滿了媽媽筆跡的紙還靜靜地躺在那裡。
她伸出小小的胳膊,小心翼翼地,
像是對待世界上最珍貴的寶貝一樣,將那張紙輕輕地抱在了懷裡。
紙張貼著她的胸口,仿佛隔著薄薄的紙,
她就能感受到媽媽的氣息。
就在這一刻,所有被壓抑的、被隱藏的、被強行咽下去的痛苦,
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爆發。
「嗚……嗚哇……」
她嚎啕大哭起來,小小的身體因為劇烈的抽泣而蜷縮成一團。
她張大了嘴巴,想要放聲痛哭,
想要把心裡那份快要把她撐爆的疼痛全都喊出來。
但是,她又不敢。
她怕門外的爸爸和錢爺爺聽到。
她怕自己的哭聲會泄露那個不能說的秘密,會把那份沉重的悲傷傳遞給爸爸。
於是,這嚎啕大哭,變成了一場無聲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