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時間依舊不緊不慢,冷酷而又公平地向前流逝著。
最終,它還是來到了風暴結束前的半個小時。
此時,是凌晨三點多,一天中最黑暗、最寒冷的時候。
軟軟再次撒開銅錢,卦象中那股極其兇險的氣息,
已經濃烈得像是化不開的墨,直衝面門。
壞人要來了。
軟軟知道,哪怕她有再多的不舍,也必須要啟程了。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媽媽的懷抱里,一點一點地、吃力地爬了起來。
她跪坐在床上,俯下小小的身子,將自己冰涼的小嘴巴,
輕輕地、輕輕地印在了媽媽的臉頰上。
這個吻,帶著無盡的眷戀和不舍。
為了不驚嚇到媽媽,軟軟用盡了自己所能有的全部溫柔,將聲音放得又輕又軟,
像羽毛拂過耳畔:
「媽媽......媽媽......我們該起床回家了。」
常年身處恐慌之中,蘇晚晴的神經早已變得極其敏感。
她幾乎是在軟軟話音落下的瞬間就睜開了眼睛。
長達五年的囚禁和苦難,讓她睜開眼的第一時間,
眼神里充滿了迷茫、警惕和深入骨髓的恐懼。
「別怕!媽媽,別怕!」軟軟立刻伸出自己冰涼的小手,捧住媽媽的臉,讓她看著自己,
「我是軟軟呀,媽媽,你看清楚,是你的軟軟寶貝。」
小女孩的聲音軟軟糯糯,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裡,滿滿的都是對她的擔憂和愛意。
看清了女兒的臉,感受著臉頰上那熟悉的微涼的觸感,
蘇晚晴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
她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心有餘悸地將女兒攬進懷裡。
母女倆的動靜,也驚醒了睡在地鋪上的顧城。
他一個激靈坐了起來,警惕地問道:「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面對爸爸媽媽的疑問,軟軟沒有過多解釋那兇險的卦象,
她知道說出來只會讓爸爸媽媽更加擔心。
她只是用一種超越年齡的平靜,仰著小臉說道:
「爸爸,媽媽,外面的風暴已經小很多了,我們是時候回家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蘇晚晴下意識地看向窗外,外面依舊是漆黑一片,能見度極低,
只有狂風卷著雨水拍打在玻璃上的聲音,提醒著風暴雖弱,卻遠未平息。
她有些不太理解,為什麼要在這種天色和天氣里,這麼著急地離開這個暫時的避風港。
但深知自己女兒能力的顧城,在聽到軟軟話語的瞬間,神色就已經繃緊了。
他了解軟軟,這個小人精從不做沒有緣由的事情。
她說要走,那就一定有必須馬上走的理由!
「好!我們回家!」顧城沒有任何遲疑,立刻行動起來。
他利索地將之前準備好的幾個大帆布包甩到背上,包里塞滿了罐頭、餅乾和淡水,鼓鼓囊囊的。
穩穩地放在巨狼小白寬闊的後背上,讓她靠著小白厚實的皮毛。
接著,他又將小小的軟軟抱起來,安置在媽媽的身前,
讓媽媽能從後面抱住她。
做完這一切,顧城拍了拍小白的脖子。
在一眾狼群無聲的護送下,他們快速地衝進了尚未完全停歇的風雨中,
朝著海邊趕去。
風雨依舊很大,吹得人睜不開眼。
蘇晚晴緊緊地抱著懷裡的女兒,替她擋住迎面而來的風雨。
雖然她早就知道巨狼小白的存在,但當她回頭,看到身後漆黑的雨幕中,
竟然跟著數百頭身形矯健的灰狼時,眼神里還是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驚。
那些灰狼悄無聲息,只露出一雙雙在黑暗中泛著幽光的眼睛,
像一支紀律嚴明的軍隊,默默地護衛在她們周圍。
蘇晚晴的心被震撼了。
她萬萬沒想到,自己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還需要抱在懷裡的小女兒,竟然這麼厲害!
不僅能把這頭堪比小牛犢的超級巨狼當成坐騎,
更能號令整個狼群。
我的女兒......她到底經歷了什麼?
她怎麼會......這麼厲害?
蘇晚晴心中充滿了無數的疑問和難以言喻的心疼與驕傲。
而更加讓她大開眼界,甚至顛覆認知的事情,還在後面。
當他們冒著風雨趕到簡陋的碼頭,坐上敵人遺留下來的幾條快艇後,
乖寶貝軟軟從自己的小口袋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個流光溢彩的漂亮海螺。
她鼓起腮幫子,用力,「嗚——嗚——」地吹響了螺號。
螺聲悠長而沉悶,穿透了風雨的喧囂,向著漆黑無垠的大海深處傳去。
僅僅一分鐘不到,平靜的海面下突然暗流涌動。
緊接著,「嘩啦!」一聲聲巨響,
幾十頭體型龐大的虎鯨,
在它們的鯨魚媽媽的帶領下,如同一支黑白相間的艦隊,破浪而來!
那些年輕活潑的虎鯨們看到快艇上的軟軟後,一個個都開心地躍出海面,
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濺起巨大的水花,像是在歡迎它們久別重逢的小夥伴。
然而,只有為首的那頭體型最為龐大的虎鯨媽媽,
她沒有歡呼,也沒有雀躍。
她的目光從看到軟軟的那一刻起,就凝固了。
她看到了軟軟,也看到了軟軟那頭在黑夜中異常刺眼的如霜雪般的銀髮。
龐大的身軀緩緩地游到快艇邊,停了下來。
那雙巨大的眼睛裡,沒有了往日的喜悅,
只有濃得化不開的哀傷和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