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的吉普車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疾馳，
車輪碾過石子，揚起一陣陣的黃塵。
車內，氣氛卻與車外的奔放截然不同，稍顯得有些冷清和壓抑。
被自己這個便宜「爺爺」當眾拿捏了一把，
鳳婆婆的心裡自然是憋著一團火，極不開心。
她小小的身子縮在蘇晚晴的懷裡，把臉扭向窗外，一路上幾乎沒怎麼說過話。
那張屬於軟軟的本該是天真爛漫的小臉上，
此刻卻寫滿了成年人才有的不爽和盤算。
顧城從半路就接替了父親，專心負責開車。
從後視鏡里，他看到女兒氣鼓鼓的樣子，又看了看副駕駛上閉目養神面沉如水的父親，
心裡只覺得奇怪。
這爺孫倆是怎麼了？
明明之前還那麼親近，怎麼從村里出來就一言不發，跟賭氣似的？
顧東海則靠在副駕駛的座椅上，雙眼緊閉，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都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他已經百分之百確認，身後那個坐在兒媳懷裡的，根本不是自己的寶貝孫女。
既然是個怪物，那自然是沒什麼好話可說的。
他現在閉著眼睛，腦子裡卻在飛速地運轉著，思考著對策。
只有顧城和蘇晚晴，夾在這沉默的爺孫倆中間，感覺渾身不自在。
他們看著這個，又看看那個，完全摸不著頭腦，
只能時不時地硬找些話題來聊聊，試圖緩和一下這尷尬的氣氛。
「爸，您累了就睡會兒，到京都還得好幾個小時呢。」顧城搭了句話。
然而，無論他們怎麼努力，車廂內，
也再沒有了之前一家人其樂融融的那般歡樂。
不過，這些鳳婆婆一點兒也不在乎。
家人的溫情？
在她眼裡，那不過是通往富貴生活的墊腳石。
她在乎的，是享受，
是把過去幾十年沒經過的、沒見過的好日子，全都補回來。
經過了漫長而顛簸的旅途之後，吉普車終於駛入了京都這座在她夢裡出現過無數次的繁華城市。
當車子緩緩駛過寬闊的長安街，鳳婆婆的眼睛瞬間就不夠用了。
她自幼因為容貌極為醜陋，被嫌棄的親生父母直接拋棄在荒山，
後來被她的師父，一個同樣孤僻的老蠱師撿到，帶入了與世隔絕的十萬大山之中。
她的一輩子，見過的最多的就是蟲子、瘴氣和看不到頭的密林。
哪裡見過眼前這般繁華的景象！
她的臉蛋緊緊地貼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
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瞪得溜圓，嘴巴也不自覺地微微張開。
天啊！
這就是京都嗎？
路好寬！好平整！
不像山裡的路，全是泥巴和石頭。
路上跑的，不止有和爺爺開的一樣的吉普車，還有那種方頭方腦、慢吞吞的大公交車，
車肚子裡能裝下好多好多人！
更多的是「叮鈴鈴」響個不停的自行車，像一條條黑色的魚，在人群里穿梭。
路兩邊，是一排排高大整齊的樓房，牆面是灰色的，窗戶又大又亮，比師父住的吊腳樓氣派一百倍！
還有百貨大樓！
那樓好高啊，門口掛著紅色的五角星，進進出出的人那麼多，每個人都穿著乾淨整齊的衣裳，
女人們有的還燙了時髦的捲髮，
穿著帶碎花的確良襯衫，臉上帶著自信的笑容。
空氣里，沒有山裡的草木腐爛味和潮濕氣，而是飄著一種她從未聞過的香噴噴的味道。
那是從路邊國營飯店裡飄出來的肉包子味兒，
是烤白薯的焦甜味兒，是孩子們手裡舉著的橘子味兒汽水的甜絲絲味兒......
這一切的一切，都讓她感到新奇、興奮，
心臟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這才是人該過的日子！
鳳婆婆在心裡吶喊著，之前在路上憋的那點不爽，
早就被眼前這迷人的繁華給沖得一乾二淨。
很快，吉普車七拐八拐，駛入了一條幽靜的胡同，
最終在一個不起眼的院門前停了下來。
這裡就是顧家的老宅，一個收拾得乾淨利落，帶著濃濃生活氣息的小四合院。
院子不大，青磚鋪地，幾處牆角還種著些花草。
正對著大門的是三間北屋，東西各有兩間廂房，布局緊湊而溫馨。
院子中央，還搭著一個木製的葡萄架，藤蔓已經枯黃，
但可以想像，到了夏天，這裡該是何等的綠意盎然。
顧東海心裡跟明鏡似的，他知道眼前這個假孫女之所以還沒有對自己動手，
無非就是還沒享受夠。
她的目的，就是來京都過好日子的。
只要這個目的沒達到，她就不會輕易撕破臉。
而他也非常識趣，或者說，是刻意地順著她的意。
回到家，顧東海放下行李，只是喝了口水，就對顧城和蘇晚晴說：
「阿城，晚晴，你們倆也累了一路了，不過孩子好不容易回來，帶她出去轉轉，
去王府井，去百貨大樓，孩子想買什麼就給她買什麼，
想玩什麼就帶她玩什麼，別怕花錢。」
這番話，正中鳳婆婆下懷。
她立刻一掃路上的所有不爽，從蘇晚晴的懷裡跳下來，跑到顧東海面前，
既然沒撕破臉，那就得做戲做全套。
仰起那張屬於軟軟的、甜美可人的小臉，
用一種能把人骨頭都喊酥的甜甜糯糯的嗓音喊道：
「謝謝爺爺！軟軟最愛爺爺啦！」
如果換成之前，孫女這般親昵的舉動，
顧東海一定會開心得合不攏嘴，能高興一整天。
但是此刻，這聲音卻讓他從心底里感到一陣惡寒。
但他臉上卻不能表露分毫，只能逢場作戲，
擠出一個笑容，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頂，
聲音乾澀地說道：
「好，好......只要我們家軟軟喜歡，爺爺就開心。」
於是，這一天，
成了鳳婆婆有生以來最幸福的一天。
蘇晚晴牽著她的手，顧城跟在後面拎著大包小包。
他們先去了百貨大樓，鳳婆婆就像是掉進了米缸的老鼠。
她要了那雙她眼饞了好久的、前面帶著袢兒的紅色小皮鞋，要了那件粉色的、帶著蕾絲花邊的公主裙，
還要了那種能眨眼睛、會喊「媽媽」的洋娃娃。
顧城和蘇晚晴看著「女兒」失而復得，
心中充滿了愧疚和補償的心理，
自然是她要什麼就買什麼，眼睛都不眨一下。
從百貨大樓出來，他們又去了東來順，吃了熱氣騰騰的涮羊肉。
那薄如紙片的羊肉卷，在翻滾的銅鍋里一涮就熟，蘸上香濃的麻醬，入口即化，滿口生香。
鳳婆婆一個人就吃了一盤，吃得小肚子都滾圓滾圓的。
吃完飯，顧城還給她買了糖葫蘆，那紅彤彤的山楂裹著晶亮的糖稀，咬一口，嘎嘣脆，酸酸甜甜，讓她幸福得眯起了眼睛。
極大的物質滿足，讓鳳婆婆的心情好到了極點。
她覺得，自己之前受的那些苦，
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