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之上,
這是軟軟五年來的人生里,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失去了呼吸。
悔恨的潮水淹沒了她小小的身軀,
而在悔恨的深處,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冰冷刺骨的恐懼,
正悄然滋生。
這就是死亡嗎?
那個剛剛還笑著跟自己說話,用他那溫暖厚實的警察制服外套把自己裹起來的小海叔叔,
現在就這麼一動不動地躺在冷冰冰的地上,
再也不會對自己笑了,再也不會站起來了。
這種直面死亡的衝擊,對於一個成年人來說尚且需要時間消化,
更何況是一個只有五歲的奶娃娃。
軟軟稚嫩的心靈根本無法承受這種重量。
她固執地將所有的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都是軟軟不好......都是軟軟不好......」
她一遍遍地告訴自己,小海叔叔是她害死的。
如果不是她非要拉著小海叔叔來這個危險的地方,
他現在肯定還在派出所里,或者已經下班回家,吃著熱乎乎的飯菜了。
他活得好好的。
「嗚......哇啊......」
悲傷悽厲的哭喊和「啪、啪」的抽打聲,混雜在嗚咽的風裡,
讓這片剛剛經歷過廝殺的荒原,顯得愈發悲涼。
這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
不遠處,靠著石頭的王建國,
眼皮顫動了幾下,終於緩緩睜開。
他的意識像是被泡在了一鍋渾濁的漿糊里,黏黏糊糊,混沌不清。
胸口像是被大錘砸過,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鑽心的疼。
他只記得剛剛一道天雷轟然落下,刺目的光芒瞬間讓他脆弱的意念陡然宕機。
然後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軟軟呢?
軟軟怎麼樣了?
這個念頭讓他猛地一個激靈。
他費力地轉動著僵硬的脖子,模糊的視線在黑暗中艱難地聚焦。
然後,他看到了讓他心膽俱裂的一幕。
不遠處,那個他發誓要用命去守護的小小身影,正跪在地上,
一邊撕心裂肺地哭著,一邊揚著小手,
一下一下地往自己臉上抽。
那張白嫩可愛的小臉蛋,已經紅腫一片。
而在她面前,他的同事,年輕的錢海,
一動不動地躺著,胸口是一個駭人的血窟窿。
「軟......軟軟......」
王建國張了張嘴,喉嚨又干又澀,
發出的聲音虛弱沙啞,像被砂紙磨過一樣。
這聲微弱的呼喚,卻如同驚雷一般炸響在軟軟的耳邊。
她抽打自己的小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中,布滿淚痕的小臉僵硬地轉了過來。
當她看清王建國那張蒼白卻充滿擔憂的臉時,
緊繃的最後一根弦,徹底斷了。
「王......王叔叔......」
她呆呆地喊了一聲,嘴巴一癟,更多的眼淚像是開了閘的洪水,
止不住地一滴滴往下砸。
下一秒,她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地撲進了王建國的懷裡。
小小的身子因為極度的悲傷和恐懼,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哇......!王叔叔!」
軟軟把小臉深深地埋進王建國那帶著泥土和血腥味的衣服里,
仿佛要將自己整個人都塞進去才能獲得一絲安全感。
「軟軟該死......嗚嗚......軟軟把小海叔叔拉來的......他為了救軟軟......他死了......他真的死了......」
聲音里充滿了濃得化不開的自責和絕望。
她的小手緊緊揪著王建國的衣襟,指節都因為用力而發白。
「軟軟不是故意的......王叔叔......軟軟真的不是故意的......嗚嗚嗚......」
她哭得泣不成聲,上氣不接下氣,
小身子一抽一抽的,話說得斷斷續續,
幾乎要昏厥過去。
王建國看著懷裡這個快要哭碎了的小人兒,
心碎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軟軟滾燙的淚水正透過他單薄的衣衫,
滲進他的皮膚,燙得他心口發慌。
他想抬起手臂,像往常一樣揉揉她的小腦袋,
告訴她「沒事的,有叔叔在」,
可手臂卻像灌了鉛一樣沉,根本使不上力氣。
他只能用盡全身的力氣,微微側過身,
用自己的肩膀和臉頰,輕輕蹭著軟軟冰涼的小臉,
用自己尚存的體溫,給她一絲慰藉。
「叔叔知道......叔叔知道軟軟是好孩子......」
他沙啞著聲音,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
「不怪你......不怪軟軟......這不是你的錯......」
可懷裡的小傢伙根本聽不進去任何安慰,她只是陷在自己的世界裡,
用盡全力地哭著,仿佛要把身體裡所有的水分和力氣都哭幹才肯罷休。
這是她小小的世界裡,唯一能宣洩這滔天悲痛的方式了。
王建國強忍著胸口翻江倒海般的劇痛,用手肘撐著地面,
一點一點地挪動身體,蹭到了錢海的身邊。
他伸出顫抖的手,探向錢海的脖頸。
那裡,冰冷僵硬,沒有一絲脈搏的跳動。
自己的兵,自己帶出來的兄弟,就這麼沒了......
王建國虎目一紅,一股熱流湧上眼眶。
可他還沒來得及悲傷,耳邊就傳來軟軟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和自我懲罰的聲音。
「啪!啪!」
每一聲,都像是抽在了他自己的心上。
心如刀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