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內,靜得有些瘮人。
牆上掛著的檢測儀器發出「滴......滴......」的單調聲響,
規律而冰冷,像是時間在無情地流逝。
病床上,那個小小的身軀微微蜷縮著,像一隻受傷後躲回殼裡的小蝸牛。
雪白的被子蓋在她身上,顯得那麼空曠,
更襯得她的小身子瘦弱不堪。
哪怕是在無意識的昏迷中,軟軟那兩道細細彎彎的小眉毛依舊緊緊地擰在一起,
打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疙瘩。
她的小嘴微微張著,乾裂的嘴唇上起了些白皮,
嘴角無力地向下撇著,滿臉都是焦慮與哀傷。
很明顯,即便是在那片混沌的夢境裡,
這個善良得讓人心疼的孩子,依舊沒有放過自己。
錢海的死,師父的離開,這兩座沉重的大山,死死地壓在她稚嫩的肩膀上,
讓她在無邊的黑暗中不斷地自我懷疑、自我折磨。
短短几天,原本那張粉雕玉琢、泛著健康紅暈的蘋果臉蛋,
此刻蠟黃蠟黃的,一點血色都瞧不見。
兩頰的嬰兒肥都消了下去,露出了尖尖的下巴,
眼窩也微微凹陷,顯得那雙緊閉的大眼睛格外突兀。
看到軟軟這副模樣,王建國這個在槍林彈雨里都未曾低頭的漢子,
眼窩一下子就濕了。
他別過頭,用力眨了眨眼,試圖將那股酸澀逼回去。
旁邊的宋曉麗更是受不了這個,她幾乎是立刻就轉過身去,
抬起手背,悄悄地擦拭著不斷湧出的眼淚。
別人或許只是覺得這孩子可憐,但對於王建國夫婦來說,那感覺是天差地別的。
他們腦海里還清晰地記得幾天前那個扎著兩個小揪揪,
邁著小短腿,奶聲奶氣喊著「叔叔嬸嬸」,
像個小太陽一樣活潑開心的萌娃。
這才幾天功夫,那個小太陽就熄了火,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這前後巨大的反差,像一把鈍刀,反覆地割著他們的心。
哪一個為人父母的,能受得了這個?
然而,此刻病房裡心情最複雜的,還是錢海的老母親。
老伴兒走了還沒多久,現在,白髮人送黑髮人。
那一張薄薄的「犧牲」證明,像一塊巨石,徹底砸碎了她後半生所有的希望和支撐。
那個從小跟在她身後,喊著「娘,我餓了」的半大小子,
那個穿上警服後挺直了腰板,笑著說「娘,我出任務去了」的兒子,
就這麼沒了。
這種悲痛,已經不是言語能形容的了。
可這位老人,骨子裡卻透著一種讓人敬佩的堅韌和明理。
她一直在心裡反覆跟自己說,兒子穿上那身警服的時候,就不單單是她一個人的兒子了,
他屬於他守護的那片土地,屬於他身後的人民。
現在,兒子用自己的命,兌現了他入警時對著紅旗立下的錚錚誓言。
縱然心碎如麻,悲傷無盡,
老人卻依舊強撐著,沒讓自己在人前倒下。
她顫顫巍巍地走到軟軟的病床前。
王建國見狀,顧不上自己身上的不適,
連忙從牆角搬過來一把木椅子,穩穩地放在床邊,讓老人坐下。
老人坐了下來,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裡滿是疼惜。
她伸出那隻布滿老繭和皺紋、像老樹皮一樣粗糙的手,
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放在軟軟的額頭上。
那隻手是那麼溫暖,她蒼老的手指溫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軟軟緊鎖的眉頭,
像是想用自己的體溫,把孩子心裡的疙瘩給揉開。
「乖乖,」老人俯下身,聲音又輕又柔,像冬日裡暖陽下的棉絮,
「我是你小海叔叔的媽媽,奶奶聽說你病了,特地過來看看你。」
她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一層水光,
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依舊溫柔。
「好孩子,奶奶知道你心裡難受,你覺得是自己害了小海叔叔。可奶奶跟你說,小海他是個警察,救人是他的本分。
他用自己的命,換回了王所長的命,換回了你的命,
他這命......就沒白費,他走得值。
奶奶雖然心裡疼,但也為他驕傲。」
老人一邊說著,一邊用指腹輕輕摩挲著軟軟蒼白的小臉蛋。
「乖乖,你要是真念著小海叔叔一點好,就快點好起來,好不好?
你這樣折磨自己,小海在天上看著,他心裡該多難受啊。
他會怪自己的,怪自己沒本事,讓救下來的小娃娃這麼不開心。
你這樣,他怎麼能安心地走呢?」
說到這裡,老人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懇求。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
使出了最後的力氣。
「小乖乖,你聽奶奶說,小海的死,跟你沒關係,跟王所長也沒關係。
他只是做了他該做的事情。
如果非要給這件事找一個該負責的人,那個人不是你,更不是王所長,
而是那個打死小海的惡魔,那個大壞蛋!」
老人的語氣陡然變得堅定有力,
她握住軟軟冰涼的小手,湊到她的耳邊,
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如果你聽得到奶奶說的話,你就快點醒過來!
好好吃飯,快快長大!
等你長大了,有能力了,去幫小海叔叔報仇,幫他親手把那個兇手抓回來!
這才是小海最希望看到的!你聽見沒有,好孩子?」
此刻的軟軟,正漂浮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裡。
這裡什麼都沒有,沒有光,沒有聲音,
只有刺骨的寒冷和壓得她喘不過氣的沉重。
她小小的身體在這片黑暗中不斷下沉,
下沉......
她知道自己不能醒過來。
醒過來就要面對那個血淋淋的畫面,面對小海叔叔為了救她倒下的樣子。
醒過來就要面對師父已經不在了的現實。
這一切太疼了,比摔跤疼一百倍,一千倍。
軟軟不想疼,她只想躲在這裡,
永遠都不要出去。
就在她快要被這片黑暗徹底吞噬的時候,
一縷溫暖帶著陽光和泥土味道的聲音,
輕輕地小心翼翼地飄了進來。
「乖乖,我是你小海叔叔的媽媽......」
這個聲音很輕,卻像一根溫暖的繩索,纏住了正在下墜的軟軟。
是奶奶的聲音,很慈祥,很好聽。
「......他用自己的命,換回了王所長的命,換回了你的命,他這命......就沒白費......」
「......你這樣,他怎麼能安心地走呢?」
一句句話,像是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拂去了她心頭一層層的冰霜。
軟軟那顆被愧疚和自責填滿的小心臟,開始感到一絲絲的暖意。
小海叔叔的媽媽......
沒有怪她。
她不怪軟軟。
軟軟蜷縮在黑暗中的小身體,似乎沒有那麼冷了。
緊接著,那個聲音變得堅定而有力,
像是一道驚雷,猛地劈開了這片死寂的黑暗!
「......非要給這件事找一個該負責的人,那個人不是你......是那個開槍打死小海的惡魔,那個大壞蛋!」
「等你長大了,有能力了,去幫小海叔叔報仇,幫他親手把那個兇手抓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