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軟軟的意識從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掙扎著浮出水面時,
最先闖入她感官的,是一種淡淡的、有點刺鼻的藥水味。
很乾淨,也很陌生。
她長長的睫毛像蝶翼一樣輕輕顫動了幾下,
然後,費力地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還有掛在旁邊,
正在一滴一滴往下輸送著透明液體的吊瓶。
這裡是......醫院?
她小小的腦袋還有些昏沉,記憶的碎片一點點拼接起來:
墜落的直升機、劇烈的疼痛,還有......
那道讓她心碎又困惑的邪惡天雷。
「軟軟?」
一個沙啞得幾乎不成樣子的聲音,
帶著無盡的小心翼翼和顫抖,在她耳邊響起。
軟軟轉動了一下眼珠,循著聲音看去。
爸爸......
她的爸爸顧城,就坐在她的病床邊,
緊緊地握著她沒有打針的那隻小手。
只是,眼前的爸爸,
和她記憶中那個永遠挺拔如松、眼神堅毅的爸爸,判若兩人。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他的軍裝外套隨意地搭在椅背上,身上只穿著一件被揉得皺巴巴的襯衫。
下巴上布滿了青色的胡茬,那雙總是像獵鷹一樣銳利的眼睛,
此刻布滿了血絲,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
裡面是化不開的痛苦、悔恨和濃濃的疲憊。
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守著,像一尊望眼欲穿的石像。
如果不是他胸口還在微微起伏,軟軟甚至會以為那只是一座沒有生命的雕塑。
而當他看到軟軟睜開眼睛的那一剎那,這座壓抑了太久的雕塑,
瞬間「活」了過來,然後,徹底崩潰了。
「軟軟......我的寶貝......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顧城再也繃不住了。
這個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的鐵血硬漢,這個哪怕被子彈擊中都哼也不哼一聲的兵王,
在看到自己失而復得的寶貝女兒醒來的那一刻,
眼淚「唰」的一下就涌了出來,像是決了堤的洪水,洶湧而下。
他俯下身,把臉埋在女兒床邊的被子上,寬闊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壓抑了許久的哭聲,從他的喉嚨深處迸發出來,
嗚咽著,像一頭受傷的孤狼。
有看到女兒醒過來的激動與狂喜,但更多的,
是那股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噬的、排山倒海般的悔恨與後怕。
是他,是他沒有保護好女兒!
是他讓才五歲的女兒替自己去面對槍林彈雨!
是他親口說出了那句「十死無生」的判斷!
當他在那片焦土上找到已經昏死過去、渾身是傷的女兒時,
他感覺自己的整個世界都塌了,心臟在那一刻都停止了跳動。
這一天一夜,他守在急救室外,守在病床邊,不眠不休,不吃不喝。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煉獄般的煎熬。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裡祈禱,用自己的一切去換女兒的平安。
現在,他的軟軟終於醒了。
他那顆懸在萬丈懸崖邊的心,終於落了地。
而所有積攢的情緒,也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病房裡,站著一排同樣眼圈通紅的漢子。
他們是「利刃」小隊的成員,是顧城過命的兄弟。
俗話說,男兒有淚不輕彈,更何況是他們這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兵王,
最看不起的就是男人掉眼淚。
可現在,看著他們隊長哭得像個孩子,
看著那個用自己的命換了他們所有人命的小英雄終於醒來,誰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特別是隊裡那幾個已經當了爹的,更是感同身受,心酸得不行。
他們一想到自己家裡那個被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的寶貝疙瘩,
再看看眼前這個為了保護爸爸差點死在戰場上的軟軟,
那股子心疼和感動,根本就抑制不住。
副隊長別過頭去,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一個年輕的戰士,更是直接轉過身去,
靠著牆壁,肩膀一抽一抽的。
這份愛,太沉重,太偉大,
也太讓人心碎了。
幸好,萬幸,軟軟只是重傷,
沒有生命危險。
現在又醒了過來,這已經是上天最大的恩賜。
軟軟看著趴在床邊,哭得不能自已的高大爸爸,
心裡酸酸的,漲漲的。
她想安慰爸爸,於是吃力地抬起自己的小手。
她的動作很輕微,但一直緊握著她小手的顧城,立刻就感覺到了。
他猛地抬起頭,那張布滿淚痕的臉上,滿是緊張和關切:
「軟...軟軟?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快告訴爸爸!」
他連忙小心翼翼地用自己布滿老繭的大手,
輕輕捧住軟軟的小手,順著她的力道,幫她抬了起來。
然而,軟軟卻不是要告訴他哪裡不舒服。
她那隻小小的、軟軟的手,帶著一絲顫抖,
輕輕地、輕輕地,貼在了顧城粗糙的臉頰上,
為他擦去了臉上的淚水。
一時間,整個病房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心,都像是被一隻柔軟的小手,
狠狠地揪了一下,酸澀得無以復加。
「爸爸......不哭......」
軟軟的聲音因為虛弱而有些沙啞,但卻異常清晰,
她看著爸爸通紅的眼睛,努力擠出一個小小甜甜的笑容,
「軟軟......不痛的。」
這一句「不痛的」,
比任何安慰的話語,都更像是一把刀子,
扎進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裡。
怎麼可能不痛?
一個五歲的孩子,身上骨頭都斷了好幾根,怎麼可能不痛?
她只是不想讓爸爸擔心。
顧城再也忍不住,他握著女兒的小手,
貼在自己的臉上,淚水再次洶湧而出。
軟軟的目光,又轉向了站在爸爸身後的那些叔叔們。
他們一個個都紅著眼眶,像犯了錯的大孩子一樣,手足無措地站著。
她輕聲說,聲音軟軟糯糯的:
「各位叔叔......軟軟有件事,想和爸爸......悄悄說。」
兵王們聞言,如蒙大赦。
他們知道,這是小英雄體諒他們,給他們留面子呢。
「哎!好!好!」副隊長連忙點頭,聲音都有些哽咽,
「小英雄你和你爸爸好好聊,我們就在外面守著,有事隨時喊我們!」
說完,他帶頭,一群鐵打的漢子們,
一個個都輕手輕腳地退出了病房,還體貼地把門給帶上了。
偌大的病房內,只剩下了顧城和軟軟父女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