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是一灘濃稠化不開的墨。
104國道兩旁的荒野上,深秋的寒風如同刀子一般呼嘯著刮過,
將半人高的枯草吹得東搖西擺,發出「沙沙」的怪響。
七十年代的京郊鄉下,連一盞昏黃的路燈都沒有,
天一黑,這裡就成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盲區。
顧城手裡死死攥著那把沉甸甸的老式軍用手電筒,光柱在漆黑的荒野中瘋狂地掃射著。
「軟軟!軟軟——!」
他嘶啞著嗓子,一遍又一遍地呼喊著女兒的名字。
他的軍裝已經在雜樹林裡被刮破了好幾道口子,平時總是擦得鋥亮的皮鞋上也沾滿了厚厚的黃泥,
可他就像是感覺不到疲憊一般,像一頭髮了瘋的野獸,在黑暗中橫衝直撞。
十幾輛軍用吉普車和卡車停在國道邊,刺眼的遠光燈努力地想要穿透這片黑暗,
卻只能照亮眼前可憐的一小片區域。
幾十名全副武裝的戰士們打著火把和手電,拉網式地在這片廢棄的荒地上搜尋著。
「隊長,這邊沒有發現腳印!」
「隊長,這邊的草叢也沒有踩踏的痕跡!」
一聲聲匯報傳過來,就像是一把把鈍刀子,在顧城的心口上來回地割。
軟軟那倉促布置出來的迷蹤八卦陣,不僅成功地迷惑了那三個嗜血的魂幫惡魔,
給軟軟爭取到了寶貴的逃跑時間,
可同樣,那陣法消散後殘存的玄奧氣息,也徹底擾亂了這片區域的磁場,
抹去了軟軟逃離時留下的一切痕跡。
顧城,徹底失去了女兒的方向。
他急得團團轉,雙手抱著頭,痛苦地蹲在了一處土坡上。
那雙在戰場上見慣了生死、從未流過一滴眼淚的虎目中,此刻已經布滿了猩紅的血絲。
就在這時,掛在他腰間的步話機突然發出一陣「滋啦滋啦」的刺耳電流聲,
緊接著,那頭傳來了父親顧東海極其焦急、帶著微微發顫的聲音。
「我是顧東海!顧城,你那邊情況怎麼樣了?有沒有找到軟軟?那幾個怪物有沒有追上她?回話!」
顧城的手猛地一哆嗦,一把抓起步話機,大拇指死死地按住通話鍵。
他張了張嘴,想要匯報情況,可喉嚨里卻像是塞了一大團浸水的破棉花,
堵得他喘不過氣來。
「父親……」顧城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濃的鼻音。
步話機那頭,顧東海的心猛地一沉,呼吸都停滯了半秒:
「顧城,你說話!軟軟到底怎麼樣了?你一個大男人,婆婆媽媽的幹什麼!」
「父親……」
這個在槍林彈雨中從未退縮過的硬漢,這個被所有戰友視為鐵血兵王的特戰隊長,
此刻,眼淚終於決堤,順著滿是灰塵和汗水的臉頰滾滾滑落。
「軟軟……軟軟,丟了。」
他哽咽著,聲音里透著讓人心碎的絕望,
「我找不到她了,哪裡都找不到她……」
步話機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微弱的電流聲在冷風中淒涼地響著。
……
而此時,距離國道三十公里外的黑風林。
這是一片荒廢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林子,地上鋪滿了厚厚的落葉,
踩上去軟綿綿的。
林子深處,是一座早已經倒塌了一半的廢棄磚窯廠,
黑漆漆的煙囪像是一根巨大的枯骨,直刺夜空。
軟軟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這片林子裡狂奔。
「呼……呼……」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小小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她的兩條小腿酸痛得就像是灌了鉛,每邁出一步都需要咬緊牙關。
那雙心愛的小皮鞋早就跑丟了一隻,穿著白色長筒襪的小腳丫踩在尖銳的樹枝和石子上,
磨出了好幾個血泡,鑽心地疼。
但她不敢停。
因為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讓人作嘔的、充滿了濃烈血腥味的惡寒,
正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從她的身後鋪天蓋地地籠罩過來。
「快點,軟軟還要再跑快一點……」
她用那隻還算完好的左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淚水,倔強地對自己說道。
而在距離她身後不到幾百米的地方,三道暗紅色的身影正如同鬼魅一般在樹林間穿梭。
在無為那毫無感情的精準推演指引下,這三個被戲耍了無數次的魂幫惡魔,終於再次鎖定了目標。
「桀桀桀……小東西,這次看你往哪裡跑!」
為首的那個惡魔,臉上還殘留著被玄門烈焰燒焦的恐怖傷疤,
他伸出猩紅的長舌頭,貪婪地舔了舔嘴唇,
「這一次,絕對不能再讓她使出那種詭異的陣法了!散開,包圍她!」
隨著他的一聲令下,另外兩個惡魔身形一閃,迅速向兩側掠去,
形成了一個完美的三角形包圍圈,朝著軟軟所在的方向急速收縮。
危險的臨近,讓軟軟的汗毛全都根根倒豎了起來。
那是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她停下腳步,驚恐地環顧四周。
左邊,是茂密的灌木叢;右邊,是一道陡峭的土溝;
而前方,那三個散發著恐怖氣息的血色身影,
已經緩緩地從黑暗中走了出來,堵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車子壞了,陣法也沒了,這次……真的跑不掉了嗎?」
軟軟小小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抵在了一棵粗壯的老槐樹上,
冰涼的樹皮讓她打了個寒顫。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魔窟大殿內,氣氛卻是一片狂熱。
血色古玉上,清晰地顯現出了黑風林里的畫面。
那個扎著羊角辮的華夏小女孩,像是一隻被逼入死角的無助羔羊,
背靠著大樹,面對著三頭張開血盆大口的餓狼。
「哈哈哈,這下終於跑不掉了吧!」
「就是,一個五歲的毛丫頭,還能翻出什麼風浪來?早該把她撕成碎片了!」
「偉大邪神的任務,終於要完成了!」
大殿裡,那些魂幫信徒們紛紛長舒了一口氣,嘴角紛紛上揚,露出殘忍而得意的笑容。
血屠更是興奮得搓了搓手,猩紅的眼珠子死死地盯著畫面,
喉嚨里發出低沉的笑聲:
「幹得好!給我一點一點地把她身上的肉撕下來,讓她在絕望中痛苦地死去!
這就是得罪我們魂幫的下場!」
唯有站在不遠處的第九使者無為,依舊像是一根木頭樁子一樣站在那裡,
一動不動。
那雙赤紅色的眼眸中,沒有任何感情色彩,仿佛看著的只是一個毫無關係的路人。
黑風林中。
「小東西,怎麼不跑了?你倒是繼續跑啊!」
臉上帶著焦痕的惡魔一步步逼近軟軟,他故意放慢了腳步,
想要欣賞這獵物臨死前最絕望的表情,
「你那個燒我的火球呢?你那個會藏人的陣法呢?使出來啊!」
另外兩個惡魔也發出刺耳的嘲笑聲,那聲音在寂靜的夜林里顯得格外陰森恐怖。
軟軟看著他們,小手緊緊地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了肉里。
她很害怕,怕得渾身都在發抖,
可是,她骨子裡的那股倔強,卻不容許她向這些壞蛋低頭。
「你們這些大壞蛋,不許過來!」
軟軟大聲地喊道,聲音雖然帶著幾分稚嫩和顫抖,卻透著一股決絕,
「我才不怕你們!」
「不怕?那我就先吃你的心,再喝你的血!」
惡魔獰笑著,猛地張開那布滿岩漿般暗紅色紋路的利爪,
朝著軟軟猛撲了過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軟軟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突然閃過一絲極其決絕的光芒。
那是師父留給她的古籍中,記載的威力最強大、但同時也最消耗施術者心神的一招終極功法——
天雷訣!
「想吃我,那就一起死吧!」
軟軟稚嫩的聲音在夜空中炸響。
她沒有退縮,反而迎著那撲過來的惡魔,猛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那小小的穿著一隻殘破白襪子的腳丫,
在地上踩出了一個奇異的方位。
「天樞、天璇、天璣……」
軟軟強忍著右臂的劇痛,雙手快速地結印,
腳下的步伐雖然略顯踉蹌,卻一絲不苟地踏出了玄門正宗的「七星罡步」!
「天權、玉衡、開陽、搖光!」
當最後一步落下,軟軟猛地揚起那張蒼白的小臉,
雙目圓睜,右手劍指直指蒼穹!
「九天玄剎,化為神雷!——引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