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在耳邊呼嘯。
這不是京郊那種帶著乾冷沙塵的秋風,
而是濕潤的、夾雜著草木腐敗氣息和濃烈水汽的南風。
經過兩天一夜不眠不休的瘋狂奔襲,跨越了數千公里的漫長距離,
小白那原本雪白無瑕的皮毛,此刻已經沾滿了泥濘、灰塵和乾涸的血痂,變成了一件灰撲撲的「破大衣」。
但是,這頭偉大的白狼王,卻愣是沒有放慢哪怕一絲一毫的速度。
它的那雙赤金色的眼眸中,雖然布滿了紅血絲,卻透著一股野獸特有的、死戰不退的倔強。
在它的背上,小軟軟緊緊地趴伏著。
五歲的小身板,經歷了黑風林的血戰,又遭受了這兩天一夜的顛簸,
早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她的小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乾裂起皮,
那雙曾經靈動的大眼睛此刻半睜半閉著,仿佛隨時都會徹底昏死過去。
她的兩隻小手,就像是被強力膠水粘在了小白脖頸的長毛上一樣,因為過度用力,
手指的關節都泛著死一般的青白色,
甚至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肌肉已經徹底僵硬了。
「小白……乖小白……辛苦你了……」
軟軟把小臉貼在小白粗糙的脖子上,感受著狼王皮毛下傳來的溫熱和劇烈跳動的脈搏,
乾澀的喉嚨里發出微弱的呢喃聲。
她知道小白很累,累得快要撐不住了。
她也很想讓小白停下來歇一歇,哪怕只是一小會兒。
可是,她不敢。
她雖然閉著眼睛,但她那超乎常人的直覺,
卻像是在後腦勺上長了眼睛一樣,死死地盯著北方。
在那個方向,有一股陰冷、黏膩、帶著濃烈死亡氣息的波動,
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死死地咬著她們的尾巴,瘋狂地逼近!
那是魂幫的追兵!
而且,比之前在黑風林遇到的那三個惡魔,還要可怕得多!
來的正是第七使者,枯骨。
憑藉著魂幫特有的邪惡傳送陣法和那些燃燒信徒壽命來驅動的詭異法器,
枯骨帶著他手下的十個精英,猶如附骨之疽,正在拉近與軟軟之間的距離。
「快了……馬上就到了……」
軟軟強撐著最後一絲精神,緩緩地睜開眼睛,看向前方。
在灰濛濛的晨霧中,一片連綿不絕、仿佛巨獸脊背般趴伏在大地上的蒼翠山脈,
終於出現在了她的視線盡頭。
華夏南疆,十萬大山!
這片自古以來就充滿著神秘、瘴氣、毒蟲和古老傳說的遠古森林邊緣,
終於到了。
而在軟軟和第七使者的共同目標地——十萬大山的最深處,
那座隱藏在參天古樹下的破舊小木屋裡,
某個人,正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
清晨的南疆,濕氣極重。
濃白的霧氣像牛奶一樣在林間飄蕩,將那座由竹子和粗木搭建而成的兩層吊腳樓半遮半掩。
在這個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期,在這深山老林里,時間仿佛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沒有外面的車水馬龍,也沒有什麼高科技電器,有的只是最原始的家長里短。
吊腳樓前的一片空地上,擺著幾個黑乎乎的陶罐。
「死老頭子!你沒吃飯是不是?!那柴火劈得比狗啃的還難看,塞都塞不進灶眼兒里,你是想把老娘嗆死在廚房裡啊!」
一聲中氣十足、帶著濃濃鄉音的喝罵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廚房的竹門被「砰」地一聲推開,
一股帶著濃烈苞谷面香味和嗆人柴煙味的白煙冒了出來。
緊接著,一個穿著一身看不出顏色、打著幾塊粗布補丁的寬大衣裳的老太婆,
罵罵咧咧地走了出來。
這老太婆長得極其難看,背駝得像個羅鍋,滿是褶子的臉上布滿了詭異的暗紅色斑紋,
手裡還端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大碗,裡面是用苞穀茬子熬得黏糊糊的粥。
這正是曾經差點奪舍了軟軟、後來被逼得狼狽逃回南疆的蠱術大師——鳳婆婆!
這段時間,鳳婆婆的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滋潤。
雖然奪舍年輕身體的計劃失敗了,雖然被那個恐怖的無為老道士和軟軟身上的聽話蠱陣給拿捏了,
但好在,命保住了!
而且,她一路腳底抹油,成功地躲過了魂幫外圍那些小嘍囉的追蹤,安全地縮回了自己的老巢。
回到了十萬大山,鳳婆婆就覺得自己又行了。
在這片毒蟲遍地的地方,她就是土皇帝!
沒人敢來惹她。
每天早上起來,用早年間攢下的露水煮點粗糧粥,吃飽了就去後院擺弄擺弄她那些毒蠍子、毒蜈蚣,閒著沒事還能指使使喚那個沒用的丈夫。
小日子過得雖然沒有城裡那種花花世界的富貴,但也算得上是平靜瀟灑。
「催催催,就你嗓門大!這深山老林里的木頭都被潮氣泡透了,哪有那麼好劈!」
院子的角落裡,一個穿著一身洗得發白、到處是線頭的老舊黑袍的乾瘦老頭,
正吭哧吭哧地舉著一把生了鏽的破斧頭,對著一塊巨大的樹疙瘩撒氣。
這正是無為天師的親弟弟,
也是鳳婆婆那有名無實的丈夫,黑袍。
自從在密林里被軟軟收拾服帖,又跟著鳳婆婆一起逃回南疆後,
他這個曾經也算個人物的老頭,徹底淪為了這個家裡的長工兼受氣包。
「劈個柴還這麼多廢話!信不信老娘晚上在你粥里下把『鑽心蠱』,讓你疼得滿地打滾!」
鳳婆婆斜著眼睛瞪了他一眼,手裡拿著一根粗糙的竹筷子,攪和著碗裡的粥,發出「呼嚕呼嚕」的喝粥聲。
「你除了會拿那些毒蟲嚇唬我,你還會啥?」
黑袍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翻了個白眼,但還是乖乖地加快了劈柴的動作。
他可是知道自己這個丑老婆的脾氣,那是真敢下毒手的。
「哼,老娘會的可多了!」
鳳婆婆得意洋洋地在一張破舊的竹椅上坐下,從腰間摸出一根油光水滑的旱菸袋。
她熟練地在菸袋鍋子裡塞滿土菸葉,從灶膛里夾出一塊紅炭點上,
「吧嗒吧嗒」地抽了兩口,吐出一口濃濃的青煙。
「想當初,要不是那個叫軟軟的小丫頭片子身上有邪門,老娘現在就在京城的大房子裡吃香的喝辣的了!」
鳳婆婆咂巴了一下嘴,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貪婪和遺憾,
但很快又被一種自我安慰的得意所取代。
「不過現在也挺好。軟軟那小丫頭和那個老道士都不在,這十萬大山,還是老娘說了算!
等老娘把那幾隻『金線金蠶蠱』養成了,看誰還敢給我臉色看!」
就在鳳婆婆美滋滋地做著春秋大夢,一邊抽菸一邊準備把剩下半碗粥喝完的時候。
突然。
「嘶嘶——」
盤踞在木屋旁邊一棵參天大樹上、一直閉著眼睛打盹的那條體型龐大得像水桶一樣的七彩毒蟒——小彩,
猛地抬起了巨大的三角形頭顱。
它那雙冰冷的豎瞳死死地盯著北方,嘴裡不斷地吐著猩紅的蛇信子,
粗壯的尾巴不安地在樹幹上摩擦著,發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
幾乎在同一時間。
「哎喲!」
鳳婆婆拿筷子的手猛地一哆嗦,半碗熱騰騰的苞谷粥差點灑在褲襠里。
她「啪」地一聲把碗拍在旁邊的木桌上,空出右手,使勁兒地揉著自己的右眼。
「跳啥跳!一大早的,見鬼了!」
鳳婆婆罵罵咧咧地嘀咕著。從剛才那一瞬間開始,她的右眼皮就像是裝了彈簧一樣,
「突突突」地狂跳不止!根本不受控制!
「咋的了?讓煙燻著眼了?」
黑袍停下劈柴,幸災樂禍地湊了過來。
「滾一邊去!」鳳婆婆煩躁地推開黑袍,眉頭死死地擰在了一起,
臉上的那些暗紅斑紋因為緊張而變得更加詭異,
「左眼跳財,右眼跳災……這大清早的,右眼皮這麼個跳法,是要出大事啊!」
鳳婆婆可是個極其迷信且謹慎的人。
她這種常年玩弄蠱術的人,對危機的直覺比野獸還要敏銳。
她心裡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煩躁和恐慌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啥情況?
自己這段時間一直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老老實實在家裡養蠱,也沒惹什麼災禍啊!
更沒下山去禍害誰的性命,這右眼皮幹嘛一直跳個不停呢?
鳳婆婆放下菸袋鍋子,站起身來。
她看了一眼狂躁不安的小彩,又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天空。
只見原本在晨霧中悠閒覓食的十幾隻飛鳥,此刻突然像是受了什麼巨大的驚嚇一樣,
發出悽厲的叫聲,撲稜稜地從樹林深處驚飛而起,拼命地向南方逃竄。
空氣中,原本那種帶著草木清香的濕氣,此刻竟然隱隱約約地,
夾雜了一絲極其微弱、卻讓鳳婆婆靈魂都感到戰慄的血腥和陰寒!
「這氣息……」
鳳婆婆渾濁的老眼猛地瞪圓了,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災禍,已經踩在十萬大山的門檻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