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廂房的空氣有些潮濕。
土牆的縫隙里偶爾會掉下幾粒乾癟的泥沙，落在木板床的邊緣，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軟軟坐在床沿上，兩隻小腳丫懸在半空中，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坐在不遠處蒲團上的師父無為。
剛才那個聲音太真實了。它就像是在耳邊輕輕地呢喃，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黏稠感覺，
讓軟軟渾身的汗毛在瞬間就豎了起來。
軟軟的心跳得很厲害。
她用小手死死地抓著有些粗糙的被角，手心裡的冷汗把棉布都浸濕了一小片。
她不敢動彈，甚至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得很輕。
睜大眼睛，再三確認著師父的狀態。
無為依然平穩地坐在那裡，他的雙手搭在膝蓋上，身子挺得很直。
他的呼吸非常均勻，每一次呼氣和吸氣都顯得極有規律。
那張有些蒼老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長長的白鬍子垂在胸前，隨著微風輕輕地晃動。
雙目緊緊閉著，整個人沉浸在一種玄妙的修煉狀態之中。
軟軟死死地盯著無為的嘴唇。
可是，那個黏稠的聲音卻真真切切地傳入了她的耳朵里。
那聲音仿佛不是通過空氣傳播的，而是直接在她的腦子裡響了起來，震得她耳膜有些發麻。
軟軟的心裡頓時慌亂起來。
她吸了吸小鼻子，試圖用這種方式讓自己冷靜下來，可那股冰冷的感覺卻順著她的脊梁骨一路往上爬。
她緩緩地抬起頭，看向頭頂上那處破損的屋檐。
屋檐的缺口處，顯得有些陰暗。
而正在此時，那個讓軟軟感到驚駭的畫面再次毫無徵兆地浮現了出來。
那隻原本一直懸掛在道觀上空、死死盯著一切的巨大眼睛，此刻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悄然地穿過了破爛的屋頂，無聲地降落到了小屋的東廂房之中。
這隻虛幻的眼睛太大了。它幾乎占據了小半個屋頂的空間，紅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散發著詭異的光芒。
那光芒落在泥地上，將地上的灰塵都染成了一種淡淡的血色。
黏膩的視線死死地鎖在軟軟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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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球在半空中微微地轉動著，瞳孔里閃爍著一種近乎貪婪的光芒。
此時的軟軟，內心是無比慌亂的。
她畢竟只是一個五歲的小姑娘，面對這種超乎常理的邪惡怪物，她的第一反應就是害怕。
軟軟的身體有些僵硬，小手在被子裡微微地發抖。
轉過頭，看著坐在蒲團上毫無所覺的師父。
她的第一反應是想衝過去，用力地搖晃師父的胳膊，大聲地叫醒他。
「師父，快醒醒，有怪物！」
這句話已經在她的喉嚨里轉了好幾圈，隨時都會喊出來。
可是，看著師父那張安靜的臉龐，動作卻突然僵住了。
她看著無為那張滿是皺紋的臉。
她想起了昨天晚上師叔黑袍和她說的那些話。
「你太愛你的師父了，以至於你讓這份愛蒙蔽了你的眼睛。」
師叔冷冰冰的聲音似乎又在耳邊響了起來。
軟軟的小嘴唇緊緊地抿著。
她知道，師叔說得沒有錯。
其實對於師父身上發生的那些問題，自己一直以來都處於一種刻意的逃避狀態。
她是真的在逃避。
她明明知道師父從魔窟里出來之後就變得有些不對勁。
她明明知道師父的體內正在遭受著邪惡力量的侵蝕。
她明明知道那個慈祥的師父，有時候會變成一個連她都感到害怕的陌生人。
可是，她不敢去想，也不敢去問。
這一切都是因為她太依賴師父了。
因為這種過度的依賴，也可以說是自私，導致她根本不敢將這件事情挑明。
她害怕自己一旦說破了，那個疼愛她的師父就會徹底消失，她害怕重新變成那個無依無靠的孤兒。
可是現在，師父就這樣好端端地坐在自己的面前。
而那個邪惡的力量，那隻充滿詭異目光的眼睛，就這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軟軟看著頭頂的血色巨眼，又看了看閉目修煉的無為。
她心裡非常清楚，這一次在自己腦海里說話的，絕對不是師父，而是這個該死的力量。
逃避已經沒有用了。
這股力量已經找上了門，甚至已經開始在她的腳底板上留下了印記。
如果她繼續裝聾作啞，不僅保護不了自己，連師父也會被這個惡魔徹底吞噬。
軟軟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吸入肺里，讓她的腦子清醒了許多。
她強行壓下內心的波動和亂局，小身體不再顫抖。
當她再次看向蒲團上的師父時，那一雙大眼睛裡，已經沒有了先前的恐懼和軟弱，
反而多了幾分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成熟與莊重以及堅定。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軟軟這一次沒有再選擇迴避，也沒有再選擇自欺欺人。
她挺起小小的胸膛，在心裡問出了那個一直困擾著自己、卻從來不敢去觸及的秘密。
軟軟在心中默默地問道：
「你不是我的師父，對嗎？」
屋裡一片寂靜。
無為依舊面無表情地坐在對面。
他的雙唇緊緊閉著，雙目閉著，身上沒有任何邪惡的氣息，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最普通的出家人。
然而，在聽到軟軟的心底反問之後，剛剛那個在軟軟心裡響起的黏稠聲音，
突然毫無徵兆地哈哈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
那笑聲在軟軟的腦海里瘋狂地迴蕩著。
越笑越帶著幾分癲狂，震得軟軟的太陽穴突突地狂跳。
那聲音尖銳，充滿了暴戾和瘋狂。從這個笑聲中，軟軟清晰地感受到，
這根本就不是師父平時那種溫和的笑容。
她再一次確認，眼前這個正在和她對話的，就是那個占領了師父身體的該死壞蛋。
但是軟軟想不通。
這個壞蛋到底為什麼會突然毫無徵兆地越過師父，直接和自己進行溝通？
明明之前在魔窟里，或者在回來的路上，這個邪惡的力量都只是在暗中窺視，或者通過控制無為的身體來影響她。
為什麼現在，它卻可以避開無為的意識，直接在自己的心裡說話？
軟軟不知道對方接下來要出什麼牌，她的心裡充滿了警惕。
但是，她的心底卻有一個堅定無比的信念。
那就是，真正的師父是絕對不會害自己的。
既然師父是愛她的，那她就要勇敢地站出來，真正地將師父從這個惡魔的手裡搶回來。
那尖銳的笑聲持續了很久，震得軟軟頭暈目眩。
最終，那個黏稠的聲音再次在軟軟的心底響起：
「桀桀，我感受到了，你是一個聰明的孩子，小寶貝。」
「聰明的孩子，就要做聰明的事情。」
那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作嘔的親昵，緩緩說道：
「我是你的師父，你自然是我的徒兒。
可是，我傳授給你的那些絕妙東西，你居然挑三揀四，還偷偷摸摸地去修改它。這讓師父很不開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