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狼拖著沉重的身軀,一步一步走到軟軟面前。
它低下龐大的狼頭,金色的眼眸中滿是決絕與悲痛。
它要救軟軟。
就像之前在石洞裡那樣,把小主人身上的痛苦全部吞進自己的肚子裡。
哪怕這一次會被徹底撐爆肉身,哪怕神魂俱滅,它也心甘情願。
「嗷嗚!」
小白喉嚨里爆發出沉悶的轟鳴。
巨狼張開巨大的狼嘴,深紅色的舌頭泛起一圈圈純淨耀眼的金色神光。
荒野聖獸的本源精血在它體內瘋狂燃燒。
小白龐大的身軀伏在軟軟身上,寬厚的長舌輕輕覆在軟軟滿是冷汗的面頰和眉心處。
一股狂暴的吸力自小白的口鼻中噴涌而出。
它要強行將軟軟神魂深處的詛咒力量硬生生抽離出來。
金色的光芒將師徒二人完全籠罩在內。
在小白龐大本源的強行拉扯下,軟軟眉心處那團深黑色的印記終於劇烈地晃動起來。
絲絲縷縷粘稠如墨的黑煙,順著軟軟的七竅緩緩溢出,被小白一口一口吸進巨大的腹腔之中。
有效果了!
無為眼中閃過一絲亮光,雙手急忙死死按住軟軟的身子,生怕打擾了小白的施法。
然而,還沒等他們臉上的喜色浮現,更加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那些被小白吸出來的黑煙,並不是詛咒的本體,而只是詛咒在軟軟肉身上散發出的雜質。
真正的九幽魔咒已經死死烙印在軟軟的三魂七魄之中,與她的本源命格糾纏在了一起。
小白狂暴的吸力不僅沒有拔除詛咒,反而像是在硬生生撕扯著軟軟的神魂。
「啊——!」
軟軟發出一聲完全變了調的慘叫。
小姑娘那雙原本清澈的大眼睛猛地向上翻起,露出了白眼仁。
她小小的四肢劇烈地向後反弓,整個人繃得像是一張拉滿的弓弦,喉嚨里不斷溢出發黑的血塊。
神魂被生生拉扯的痛苦,比肉身凌遲還要殘酷百倍。
軟軟小小的身子在小白身下瘋狂抽搐,稚嫩的心臟跳動得快要從胸膛里蹦出來。
小白愣住了。
巨狼的舌尖停在半空中。
它敏銳地感知到了軟軟體內生命氣息的飛速暴跌。
它停了下來。
再吸下去,詛咒還沒被拔除,小主人的三魂七魄就會先被它硬生生撕成碎片。
小白那雙金色的瞳孔劇烈收縮著,兩行滾燙的獸淚順著白色的毛髮滾滾滑落,砸在軟軟冰涼的脖頸上。
它救不了軟軟。
它引以為傲的荒野神獸血脈,它無堅不摧的龐大身軀,在這道因果死咒面前,竟然成了一種殺人的兇器。
「嗚......嗚......」
小白龐大的身軀頹然倒在地上。
巨狼發出了像是小狗一樣的悲鳴,兩隻巨大的前爪瘋狂地在堅硬的岩石地面上抓撓著。
堅硬的花崗岩被它的利爪抓出一道道深深的溝壑,鋒利的爪尖崩裂開來,鮮血淋漓,可小白渾然不覺。
它恨自己的無能。
它恨自己空有一身移山填海的蠻力,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最愛的小主人在深淵裡苦苦掙扎。
巨狼把碩大的狼頭緊緊貼在軟軟冰涼的小腳丫上,巨大的身軀不住地抽動著。
「小白......」
極度微弱的聲音從草堆里傳來。
軟軟在經歷了那一陣撕心裂肺的神魂拉扯後,整個人幾乎虛脫了。
小姑娘癱在無為的臂彎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微弱地起伏著。
她感受到了腳背上傳來的濕潤和溫熱。
那是小白的眼淚。
軟軟強忍著體內千萬把小刀在刮骨的劇痛,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極其艱難地把小手從無為懷裡挪了出來。
她那隻布滿血污的小手,一點一點地在草叢裡挪動著,最終落在了小白濕漉漉的大鼻子上。
軟軟的小手指輕輕動了動,在小白粗糙的鼻樑上撫摸著。
就像平日裡在院子裡曬太陽時那樣。
「小白......別難過......」
軟軟的嘴唇已經乾裂起皮,聲音輕得像是一陣微弱的風。
「軟軟知道......小白最疼軟軟了......」
小姑娘努力睜大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哭泣的巨狼,眼角也淌下了兩行清淚。
「小白不哭......軟軟真的沒事......」
「等天亮了......太陽出來了......軟軟就好了......到時候軟軟給你扎針......給你做好吃的......」
軟軟一邊說著,一邊用力咬緊了牙關,不讓自己再發出一絲呻吟。
可她小小的身子依然在無法自控地痙攣著,額頭上的冷汗大滴大滴地砸在泥土裡。
看著這個只有五歲大的孩子,在承受著地獄般的極刑時,還在拼命安慰著他們每一個人,在場的一人一妖一鬼修,心徹底碎成了粉末。
無為再也忍不住了。
這位名滿天下的老天師,抱著自己的徒兒,像個孩子一樣在荒山野嶺中嚎啕大哭起來。
老道士用自己花白的鬍鬚去蹭軟軟冰涼的小臉,眼淚把軟軟臉上的泥污沖刷出一道道白痕。
「老天不公啊!」
無為仰天發出悲憤悽厲的怒吼,聲音在寂靜的群山間迴蕩。
「這所有的罪孽都是老夫一人造下的!魔窟是老夫引來的,邪神是老夫招惹的!為什麼要報應在一個只有五歲的孩子身上!」
「要罰就罰我!劈死我無為!把我的神魂打入十八層地獄!放過這個孩子吧!」
空曠的山野里,只有嗚咽的山風在呼嘯,沒有任何回應。
黑袍跪在碎石堆里,兩隻乾枯的大手狠狠捶打著自己的胸膛,打得原本斷裂的肋骨處鮮血狂噴。
「無能......我這一輩子偷學禁術,自以為精通萬法,到頭來連一個救了我性命的小丫頭都保不住......我是個廢物!我連一條狗都不如!」
小白更是仰天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長嘯。
狼嘯聲悽厲悲涼,穿透了重重黑夜,引得深山裡的百獸盡數伏地哀鳴。
這一夜,深山無眠。
寒風呼嘯著卷過光禿禿的樹林,冰冷的濃霧一點點將整座山崗吞噬。
無為緊緊摟著抽搐不止的徒兒,用自己的胸膛去溫暖那具冰涼的小身軀。
黑袍默默坐在風口處,用自己殘破的黑色袍子擋住灌進來的刺骨夜風。
龐大的白狼將整個身軀盤成了一個圓圈,把一老一少嚴嚴實實地護在自己溫暖的肚皮底下。
在漫長而無止境的黑暗中,軟軟小小的身子一次又一次在劇痛中昏厥,又一次又一次被鑽心的業火疼醒。
可每一次醒來,只要看到師父那張布滿淚痕的臉,看到師叔絕望的眼神,看到小白通紅的狼眸,
小姑娘都會拼盡全身的力氣,從乾裂流血的嘴唇里擠出那句微弱得讓人心碎的話語:
「師父......師叔......小白......」
「軟軟在呢......軟軟不怕疼......」
微弱的童音迴蕩在冰冷的荒野中,伴隨著深秋刺骨的寒夜,漫長得像是一整個輪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