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的這一番話,雖然殘酷難聽,卻像是一枚枚沉重的生鐵釘子,
死死扎進了每一個人的心肺深處。
沒人能反駁他。
因為每一個人都知道,黑袍說的全都是血淋淋的實情。
軟軟受制於這道九幽冥府的因果惡咒,在黑暗裡的脆弱與絕望,大家是有目共睹的。
幾近崩潰,
幾近死亡。
在那樣虛弱瀕死的境況之下,一個只有六歲的孩子,
拿什麼去跟一個以邪惡詭異力量著稱的遠古邪神拼命?
如果換成是在白天,如果天地間能有一縷大日金光照耀,哪怕邪神的力量通天徹地,
軟軟至少還能維持住自己的神智。
她至少能夠站直身子,能夠念出口訣,能夠調動體內的靈血與蠱術,
哪怕拼得同歸於盡,好歹也算是有了一次動手的機會。
但是現在,老天爺把最後的一條退路也給堵死了。
永夜之地,永恆受刑。
在這樣苛刻絕倫,不可思議的絕境之中,軟軟沒有半分勝算,
哪怕千分之一,萬分之一的勝算都沒有。
除非,能在這人間找到一個不可思議的奇蹟。
除非能找到某種辦法,暫時將軟軟身上那道霸道的地獄詛咒給壓制下去,
或者暫時破除掉那種痛不欲生的瀕死狀態。
然後,再由無為,由黑袍,由鳳婆婆,甚至是集結世間所有正邪兩道的頂尖高人,
放下一切門戶偏見,傾儘自己畢生所學的全部通天本領,
毫無保留地在最短的時間內傳授給軟軟。
以軟軟那近乎天授的驚人悟性與聰慧才智,如果能在保持清醒的狀態下,
硬生生學會這些通天手段,或許在面對那個邪神的時候,
還能勉強拼出一絲絲極其渺茫的希望。
雖然哪怕到了那一步,面對一尊古老的凶神,結局依舊是九死一生,甚至是十死無生。
但至少,那是一條看得見生機的路,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如同一頭待宰的羔羊一樣被活活疼死。
可問題的關鍵在於,那該如何來做?
如何才能緩解軟軟身上的這份地獄詛咒?
這幾天來,無為用盡了道家失傳的鎖魂金針,畫盡了鎮煞清心的玄門神符,
結果金針齊齊折斷,純陽符紙當場化為黑灰,甚至險些激化了業火的反噬。
黑袍掏空了自己珍藏半生的南疆凶蠱,
連最霸道的引魂蠱都在觸碰詛咒的瞬間被炸成了一攤腥臭的黑水,反震得他自己肋骨盡碎,道基受損。
鳳婆婆更是連自己耗費了三十年心血培育出來的七星鎮煞本命蠱都壓了上去,結果呢?
整整七隻極品蠱蟲當場暴斃,老婦人自己狂噴精血,重傷倒地。
連南疆最頂尖的大蠱師,連名門正宗的玄門大天師,聯手之下都奈何不了這因果死咒分毫。
放眼這茫茫紅塵,還有什麼東西,能夠暫時壓制住這來自無間煉獄的恐怖力量?
滿屋的死寂中,只有屋外山風掃過枯枝的蕭瑟聲響。
站在床前的無為,整個身子像是突然被抽空了骨頭一樣,頹然晃了晃。
無力地垂下了雙手,兩隻眼珠空洞地盯著地上的一灘血跡。
他那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上還沾著塵土,兩鬢凌亂的白髮遮住了蒼老的眉眼,
渾濁的老淚再也忍不住,一顆接著一顆,重重砸在軟軟冰涼的手背上。
無為想說些寬慰的話。
他想告訴自己的寶貝徒兒莫要害怕,想告訴她師父就算是去閻王殿搶命也會護她周全。
可是那些平日裡信手拈來的道藏真言,那些降妖伏魔的豪言壯語,
在此刻全都被死死卡在了嗓子眼裡,化作了一團帶血的鐵疙瘩,
噎得他連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做不到。
他這個被世人尊為大天師的老頭子,在天地間最惡毒的因果面前,渺小得像是一粒塵埃。
而此時此刻,坐在稻草堆上的軟軟,也完全聽明白了小彩話里的所有意思。
小姑娘太聰明了。
她平日裡心思剔透得像是一汪清泉,只要別人說上半句,她就能把後頭的所有關竅想得明明白白。
在聽到「永夜」這兩個字的瞬間,甚至都不用師父和師叔開口分析,
軟軟小小的身子就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慄起來。
那是源自於骨髓最深處,源自於神魂本源的絕對恐懼。
她是真的怕極了天黑。
只要腦海里一浮現出日落西山的情景,
一想到那種漫無邊際的冰冷惡鬼在她身上瘋狂撕咬的觸感,軟軟身上的每一寸皮肉都在止不住地發緊,發疼。
那種絕望,只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才能懂得。
在人世間,天黑了總還能盼著天亮。
哪怕黑夜再漫長,哪怕昨夜的痛苦再難熬,只要咬緊牙關熬過去,
天邊終歸會泛起那一抹金色的魚肚白。
晨光落下來的時候,雖然渾身脫力,雖然骨頭酸軟,
但至少能喘上一口活人的氣,至少能看到師父那張慈祥的臉龐,能吃到一口熱乎的乾糧。
可是小彩說,兩界河的那頭,只有永遠化不開的黑夜。
那是一口沒有底的黑鐵棺材。
一旦走進去,就再也沒有日出了。
她必須在那種要把她活活撕碎的無盡劇痛里,
去面對一個比這些痛苦還要可怕千萬倍的至凶邪神。
這個念頭,像是一把沉重到了極點的生鐵大鎖,咔嚓一聲,
將小姑娘心底最後殘存的那一丁點倔強與勇氣,徹底絞得粉碎。
軟軟那張原本就蒼白的小臉,在這一瞬間徹底垮了下來。
那挺得直直的小脊梁骨,像是被一塊無形的大石頭生生壓彎了。
她微微縮起了兩條小短腿,整個人極其無助地蜷縮在乾枯的稻草堆里,
兩隻沾滿黑血的小手無力地搭在膝蓋上。
她知道自己做不到。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絕對不可能做得到。
如果只是堂堂正正地站在陽光底下,
哪怕那個邪神生得青面獠牙,哪怕對方能移山倒海,以她顧軟軟的性子,
哪怕手裡只剩下一根銀針,她也敢撲上去狠狠扎對方一下。
可是現在,是要她在被地獄業火燒成瘋子,在連站立都無法維持,連眼皮都無法睜開的瀕死慘狀下去拼殺。
怎麼可能贏得了?
根本就沒有半點贏的可能。
這是老天爺開的一個最殘忍的玩笑,把一線生機擺在你的眼前,
卻又在那條生路的四周布滿了絕望的深淵。
一股濃濃的氣餒與灰敗,平生第一次,
如同潮水一般徹底淹沒了這個只有六歲大的小姑娘。
從前無論遇到多大的難處,哪怕在養父母家裡挨凍受餓,哪怕被關在柴房裡被老鼠啃噬鞋幫子,
小姑娘的大眼睛裡總閃爍著亮晶晶的光芒。
她總是懂事地安慰別人,總是倔強地說軟軟不疼,軟軟骨頭硬得很。
可是這一次,那一束亮晶晶的光,徹底熄滅了。
軟軟慢慢抬起頭。
大顆大顆滾燙的淚水,順著她深陷下去的面頰無聲地滾落下來。
淚水划過下巴上那些乾涸發黑的血痂,滴答一聲,砸在了她身前散落的粗糙石子上,
將那枚象徵著生路的石子暈染得一片濕潤。
小姑娘吸了吸發紅的小鼻子,她看著眼前這顆巨大的七彩蛇頭,
又轉過頭,看了看跪在身旁早已淚流滿面的白髮師父。
她看到了師叔黑袍那張蒼白如紙的臉,看到了靠在牆角滿身血污的鳳婆婆,
也看到了守在門檻外頭,正把碩大狼頭貼在地上發出嗚咽悲鳴的白狼王小白。
大家都在為她懸著心。
大家都在為了能讓她多活一天而拼盡了全力,甚至連命都快要搭進去了。
可是,她真的挑不起這副擔子了。
她只覺得好累好累,渾身的骨頭縫裡都在冒著酸氣與寒意,那顆跳動了六年的稚嫩小心臟,
在此刻沉重得像是灌滿了生鉛。
軟軟輕輕搖了搖頭。
小小的腦袋無力地晃動著,額前凌亂枯黃的髮絲隨之輕輕擺動。
她那雙滿是血絲的大眼睛裡,沒有了往日的機靈,沒有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一片讓人心碎的灰暗與喪氣。
軟軟伸出一隻冰涼細瘦的小手,極其費力地在小彩那乾燥堅硬的鼻樑上輕輕撫摸了一下。
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跟一個相識了很久的老朋友告別。
張了張乾裂起皮,還帶著血腥味的嘴唇,喉嚨里發出一陣極輕微的顫音。
她低垂著眉眼,聲音細若遊絲,囁嚅著從乾澀的唇縫裡擠出了一句平生最軟弱,
卻也最讓人痛徹心扉的話語:
「小彩,謝謝你……可是……可是軟軟真的做不到啊……」
那軟綿綿的聲音落在死寂的屋子裡,輕得像是一片在秋風裡徹底枯死的落葉,
晃晃悠悠地跌進了爛泥里,再也翻不起半點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