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簡單單的幾個字,重若千鈞。
屋裡的黑袍和鳳婆婆都明白,無為這一抱,這一聲帶你回家,究竟意味著什麼。
這一走,或許就徹底沒有機會了。
離開南疆,離開這條通靈的七彩巨蟒,就等於徹底放棄了尋找兩界河,
放棄了尋找破解死咒的唯一線索。
等他們一路顛簸回到遙遠的京都,等待著軟軟的,大概率就是在某一個寒冷的黑夜裡,
神魂徹底被業火焚化成灰燼。
這是向命運的徹底認輸。
可是誰又能說無為做錯了呢。
讓一個六歲的孩子在最後的日子裡,能夠躺在親生母親溫暖的懷抱中,
能夠吃上一口熱氣騰騰的人間飯食,而不是在這陰暗潮濕的毒蛇窩裡絕望等死,
這或許是一個做師父的最後能給出的慈悲與體面。
無為不再去看地上的卦象,也不再去求角落裡的鳳婆婆。
老道士轉過身,用自己單薄卻堅定的背影護著懷裡沉睡的孩子,
邁開沉重而緩慢的步子,一步一步朝著小木屋那扇半開的破木門走去。
小白默默站起身來。巨大的白狼甩了甩身上的泥土,低垂著毛茸茸的腦袋,
一瘸一拐地跟在無為的身後。
晨光從門外斜斜地照進來,將一老一少一狼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屋裡只剩下了沉悶的腳步聲。
然而,就在無為抱著軟軟即將跨過那道高高門檻的這一瞬間,異變突生。
原本一直盤踞在泥地中央一動不動的巨蟒小彩,龐大的身軀突然劇烈地扭動了起來。
七彩斑斕的堅硬鱗片刮過地上的碎瓦礫,發出了一陣刺耳急促的沙沙聲。
小彩粗壯如水桶般的蛇軀猛地一擺,像是一道彩色的高牆,
毫無徵兆地橫在了小木屋的正中央。
巨大的蛇頭猛然調轉方向,直接擋在了正準備跟上去的黑袍身前。
黑袍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腳下的步子猛地一頓,
下意識地伸手捂住了自己斷裂的肋骨,整個人警惕地向後退了半步。
起初,黑袍並沒有太在意這條大蛇的舉動。
他以為小彩只是因為軟軟的離去而感到煩躁不安,又或者是凶獸骨子裡那股狂躁的野性在作祟。
可是,當黑袍抬起頭,那雙渾濁的三角眼與小彩那雙巨大的蛇瞳四目相對的時候,
黑袍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小彩沒有張嘴咆哮,也沒有吐出攻擊性的毒液。
那雙深黑色的巨大眼球正一動不動地死死盯著黑袍的面孔。
在那雙原本冰冷無情的蛇眼裡,竟然極其詭異地浮現出了一種只有人類智者才會擁有的深邃與急切。
那種眼神,分明是帶著極強的目的性。
黑袍在這江湖裡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對危險與機機的感知向來敏銳到了極點。
這一刻,黑袍腦海深處的直覺像是一道閃電般划過。
這條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蛇,不是在發瘋,也不是在阻攔他們離開。
小彩好像是有什麼極其緊要、絕對不能讓軟軟和無為知道的秘密,想要單獨跟自己說。
黑袍乾癟的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門外。
無為似乎滿心全都是懷裡快要斷氣的小徒弟,整個人失魂落魄,
根本沒有注意到屋子後方發生的小動靜,
依舊抱著軟軟,一步一步機械地朝著密林外的小路走去。
黑袍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口處傳來的劇烈陣痛。
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緩緩彎下腰,在滿是狼藉的泥地上摸索起來。
他的手指碰到了剛才軟軟扔下的那幾顆青灰色碎石子。
石子上還沾著軟軟的冷汗與一絲淡淡的血跡,摸上去冰涼刺骨。
黑袍將六顆粗糙的石子抓在掌心之中。
幾乎是在黑袍握緊石子的同一時間,擋在他面前的巨蟒小彩猛地張開了血盆大口。
小彩巨大的蛇嘴飛快地開合著,猩紅的蛇信在冰冷的空氣中急速抽打,
喉嚨深處發出了一連串怪異而有節奏的沉悶響聲。
伴隨著小彩的動作,一股微弱卻純正的陰脈氣機順著虛空瀰漫開來,直直撞向了黑袍的掌心。
黑袍沒有任何遲疑。
他年輕時雖然因為偷學邪術被兄長廢掉了根基,
但他在玄門易理上的見識與造詣,比起尋常的算命先生要高出不知多少倍。
「乾坤顛倒,陰陽化生,起。」
黑袍嘴唇微動,低聲念出一句晦澀的口訣。
他乾枯的雙手猛然合攏,用力搖晃起掌心裡的石子。
清脆的石子撞擊聲在昏暗的木屋角落裡急促地響了起來。
六顆石子從黑袍的掌心中滑落,啪嗒一聲砸在泥地上。
石子散落的位置極為古怪,隱隱呈現出一副尋常卦書上根本沒有記載過的詭異陣型。
那不是玄門正道的吉凶卦,而是一種極其偏門陰毒的借命逆運之局。
小彩眼中透出的黑光順著石子的稜角飛速流轉。
黑袍死死盯著地上的石子,腦海中的神念飛速運轉,
開始極其艱難地推演起小彩嘴裡吐出的每一個音節。
僅僅過了三個呼吸的時間。
當黑袍終於順著雜亂的爻線,推演出小彩藉由卦象傳達過來的第一句話時,
黑袍整個人像是被一道九天玄雷狠狠劈中了天靈蓋。
原本緊緊皺在一起的眉頭,在這一瞬間陡然張開。
那雙常年布滿陰鷙的渾濁三角眼,猛地睜大到了極限,
眼角處的皮肉甚至因為過度震驚而劇烈地抽搐著。
黑袍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乾乾淨淨,
整個人僵在原地,像是一尊被風化了千百年的石頭雕像。
不可思議。
荒謬絕倫。
甚至帶著一種讓人渾身汗毛倒豎的瘋狂與陰狠。
黑袍怎麼也沒有想到,這條巨蟒在避開了無為和軟軟之後,單獨對自己吐露出來的,
竟然會是這樣一種聞所未聞、逆天改命的極端法門。
那個法子太極端了,也太可怕了。
可是,作為一個鑽研了一輩子偏門邪術的陰暗老者,黑袍那顆乾癟的心臟,
卻在這一刻瘋狂地劇烈跳動起來。
因為他極其敏銳地意識到,在正道法門徹底走入絕境的當下,
這種劍走偏鋒的法子,或許真的是這天地之間唯一能讓軟軟活下來的可能。
黑袍緩緩抬起頭,迎著小彩那一雙巨大而冰冷的蛇瞳。
老頭子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兩片乾枯發黑的嘴唇哆嗦得合不攏,
喉嚨深處發出一陣帶著濃重顫音的微弱呢喃。
黑袍死死盯著眼前的巨蟒,壓低了聲音,極度不安卻又帶著最後一絲瘋狂的期盼,
低聲詢問了一句。
「你說的這個方法,真的有用嗎?」
木屋裡一片死寂,只有門外秋風卷過落葉的沙沙聲響,
在深山老林里幽幽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