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心深處那扇就連核彈都轟不開的太乙精金大門,此刻卻像是有靈性一般,微微泛起了一層漣漪。
並沒有開啟。
只是在那絕對的防禦規則上為了某樣東西開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後門」。
小啾站在門外手裡捧著那枚還帶著體溫的劣質玉佩。
她沒敢說話。
也沒敢再發神念去騷擾主人。
她只是紅著眼眶小心翼翼地把玉佩放在了那個剛剛裂開的小口子上,就像是把一顆易碎的心遞交到了神明的手裡。
「咻。」
微光一閃。
那枚玉佩憑空消失了。
下一秒漣漪平復大門重新變得冷硬、死寂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溫情從未存在過。
……
地宮內。
吳長生依然保持著那個側臥的姿勢背對著大門,把頭埋在世界樹枕頭裡。
但他的手裡卻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真的很醜的玉。
雜質多得像是沒洗乾淨的蘿蔔雕工粗糙得像是被狗啃過邊緣甚至還有幾道明顯的裂紋那是歲月留下的傷疤。
吳長生沒有睜眼。
他的手指卻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輕輕地、一點一點地摩挲著那塊玉佩。
粗糙。
溫熱。
還有一股子……淡淡的、混雜著泥土和鐵鏽的血腥味。
「兩文錢。」
被窩裡傳出了那個男人有些沙啞的低語。
「那天是個大集。」
「我看這玩意兒便宜賣玉那老頭說這是和田的籽料,能傳家。」
「我當時就笑了兩文錢買和田玉?也就是騙騙那個傻丫頭。」
記憶的大門像是被這枚玉佩給狠狠撞開了。
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的、關於凡人時期的畫面像是一張張泛黃的老照片不受控制地在他腦海里翻飛。
那時候沒有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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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長生。
沒有這漫天的神佛和吃人的妖怪。
只有一個總喜歡跟在他屁股後面、扎著兩個羊角辮、鼻涕總是擦不乾淨的小丫頭。
那天陽光很好。
他隨手把這塊破玉扔給她裝作很大方地說:「拿著哥給你求來的護身符開過光的厲害著呢。」
她信了。
她高興得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把那塊破玉視若珍寶用一根最結實的紅繩繫著,掛在脖子上逢人就炫耀。
「這是長生哥哥送我的!」
「能保平安的!」
那一刻的笑容比這世上所有的陽光加起來還要燦爛。
「呵……」
吳長生閉著眼,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弧度。
八千年了啊。
這塊破玉竟然還在。
不僅還在還被她盤得這麼亮這麼潤。
哪怕她成了高高在上的女帝哪怕她富有四海擁有無數的神兵利器,她依然把這塊只值兩文錢的垃圾,當成命一樣護著。
「傻不傻啊」
吳長生的手指微微顫抖。
他能感覺得到。
這塊玉佩上除了她的體溫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卻又極其決絕的神念。
那是一種死志。
是一種交代後事般的釋然,是一種「我把運氣都還給你然後獨自去赴死」的悲壯。
「把運氣還給我?」
吳長生猛地抓緊了玉佩手背上青筋暴起。
「老子缺你這點運氣嗎!」
「老子有系統!老子有無限壽命!老子活得比王八還久!」
「我要這破運氣幹什麼!」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像是在壓抑著什麼即將噴發的火山。
他懂了。
他徹底懂了那個女人的意思。
她不只是來求救的。
她是來道別的。
她知道自己勸不動他,知道他是個鐵石心腸的老苟逼。所以她沒指望他能出來力挽狂瀾。
她把玉佩留下只有一個意思:
如果我死了。
至少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樣東西能證明我曾經那麼熱烈地活過那麼深地愛過。
而你。
只要看著這塊玉偶爾能想起我就行了。
「混蛋……」
吳長生罵了一句聲音卻帶著明顯的顫音。
他想起了剛才那一聲聲磕頭的悶響。
想起了她說的那句「神朝救不了他們」。
想起了她轉身時那雖然狼狽、卻挺得筆直的脊樑。
她是要去拼命的。
她是要用自己那點微末的道行去填那個連天道都填不滿的窟窿。
這是飛蛾撲火。
這是以卵擊石。
這是必死無疑。
「為什麼非要這麼犟呢?」
「活著不好嗎?哪怕是像狗一樣縮著至少還能看明天的太陽啊。」
「非要逞什麼英雄?非要當什麼救世主?」
吳長生在心裡瘋狂地質問試圖找出那個女人愚蠢的理由。
可問著問著。
他卻沉默了。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那個丫頭從來就不是為了什麼天下蒼生。
她是為了那個「家」。
是為了那個有他在的家。
她要把外面的髒東西掃乾淨要把那些吃人的怪物擋在門外哪怕流干最後一滴血,也要給他留一片清淨的睡覺地兒。
「……」
地宮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吳長生那沉重的呼吸聲一下一下撞擊著冰冷的牆壁。
他手裡的那塊玉佩越來越燙。
燙得像是要把他的掌心灼穿燙得像是要把他那顆早已冷卻、早已麻木的心重新點燃。
「這算什麼?」
「這特麼算什麼?」
吳長生猛地掀開被子。
他沒有再試圖把自己藏起來也沒有再試圖用那個世界樹枕頭去過濾外面的聲音。
因為沒用了。
那種聲音不是來自耳朵是來自心裡。
是那個扎著羊角辮的小丫頭在他心底最深處一聲聲地喊著「長生哥哥」。
喊得他心煩意亂。
喊得他坐立難安。
喊得他根本睡不著!
「操!」
吳長生爆了一句粗口狠狠地把那個價值連城的世界樹枕頭摔在了地上。
「我不睡了行不行?!」
「我不苟了行不行?!」
「你贏了!你特麼徹底贏了!」
他坐在床邊低著頭看著手裡那塊醜陋的玉佩眼圈紅得嚇人。
那種想要置身事外的理智在那份沉甸甸的、跨越了八千年的深情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一張紙。
被捅得稀巴爛。
他可以無視天下人的死活。
可以無視神朝的興衰。
但他沒辦法無視那個把他當成全世界的傻丫頭就這麼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欺負死。
「真是個……」
吳長生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塊玉佩緊緊地、死死地攥在手心然後緩緩抬起頭看向那扇緊閉的大門。
那雙總是懶洋洋、睡不醒的眸子裡。
此刻。
燃起了一團火。
一團壓抑了數萬年、一旦爆發就能焚燒諸天的無名業火。
他長嘆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寵溺,還有幾分令人膽寒的殺氣:
「真是個笨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