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時候結束了。」
吳長生的聲音很輕。
沒有了剛才的調侃也沒有了那種恨鐵不成鋼的怒氣。
此時此刻。
他的語氣里只剩下一種看透了生死的平靜一種仿佛是寫在命運劇本最後一頁的……宿命感。
風,徹底停了。
連空氣中漂浮的塵埃似乎都感應到了這股氛圍緩緩沉降。
帝厄癱軟在虛空中。
他那具乾枯如柴的身體,此刻不再顫抖不再掙扎。
因為他看到了吳長生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殺意。
真的沒有。
那裡只有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倒映著他這醜陋、扭曲、苟延殘喘的一生。
那種眼神不像是看著一個要殺的敵人。
倒更像是一個專業的送葬人站在靈堂前看著棺材裡那位即將遠行的故人。
「帝厄。」
吳長生第一次叫出了這個名字。
不是「小黑蛇」,也不是「老鬼」而是這個曾經響徹諸天、代表著無上榮耀與威嚴的帝號。
「你這一生活得太苦了。」
他嘆了口氣手中的柴刀微微下垂刀尖指著下方的東海。
「我記得當年的你。」
「那時候你是一條還沒有化形的小蛇。你躲在礁石縫裡,看著天上的太陽跟我說你想飛想去看看雲上面的世界。」
「那時候的你心裡是有光的。」
「雖然傻了點雖然弱了點但你是活著的。」
「是鮮活的。」
吳長生頓了頓目光在帝厄那張乾癟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可惜啊。」
「你走錯了路。」
這五個字像是一把溫柔的刀輕輕切開了帝厄心中那層最堅硬的痂。
走錯了路。
是啊。
從什麼時候開始錯的呢?
是從第一次吞噬同族開始?是從斬斷自己的大道開始?還是從躲進那口漆黑的棺材裡把自己變成一個只能在黑暗中竊竊私語的怪物開始?
他以為那是長生。
其實那是坐牢。
一座名為「歲月」的、沒有刑期的死牢。
「你把自己關得太久了。」
吳長生緩緩抬起手動作慢得像是在撫摸空氣。
「久到你已經忘了陽光照在身上是什麼感覺。」
「久到你已經忘了做一個人或者是做一條蛇該有的尊嚴。」
「你看看你現在。」
「除了恐懼除了飢餓除了這滿身的腐臭和罪孽你還剩下什麼?」
帝厄張了張嘴。
他想反駁。
想說自己還有力量還有至尊的位格還有那未完成的成仙夢。
可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一一聲嘶啞的、破碎的嗚咽。
沒了。
真的什麼都沒了。
力量?在那把柴刀面前是個笑話。
位格?在這個男人眼裡不如一碗麵。
成仙?那不過是支撐他苟活下去的一個謊言罷了。
他其實早就死了。
死在了那個自斬一刀的雨夜。
現在的他不過是一具被執念操控的屍體在人間遊蕩了無數個紀元,找不到回家的路。
「這就是你的結局嗎?」
吳長生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悲憫。
「不該是這樣的。」
「那個曾經追逐光明的少年不該落得這麼個下場。」
「那個發誓要為萬族開太平的黑水帝君也不該變成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他往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跨越了生與死的界限。
他來到了帝厄的面前,伸出一隻手輕輕地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似的按在了帝厄那顆乾枯的腦袋上。
「累了吧?」
吳長生輕聲問道。
帝厄的身體猛地一顫。
累嗎?
怎麼可能不累。
幾十萬年的躲藏幾十萬年的提心弔膽幾十萬年的忍飢挨餓。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活得像條狗像只蟲像個見不得光的鬼。
他早就累了。
早就想停下來了。
可是他不敢他怕死怕那個未知的虛無。
但現在。
當這隻溫暖的手掌按在他頭頂的時候,當那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的時候。
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來瞬間淹沒了他的神魂。
「是啊……」
帝厄那雙鬼火眼眸里流下了一滴渾濁的淚水。
「我好累啊。」
「我想睡覺了。」
吳長生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很暖。
「那就睡吧。」
「不用再躲了不用再怕了也不用再吃人了。」
「今天……」
他緩緩舉起了手中的柴刀。
刀鋒之上,沒有寒光只有一種名為「解脫」的柔和光暈在流轉。
「我來送送你。」
「送你最後一程。」
「送你去那個沒有飢餓沒有恐懼只有陽光和大海的地方。」
話音落下。
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下來。
遠處的人族修士停止了歡呼。
妖帝殿前的小啾停止了抽泣。
就連空氣中的風都停下了腳步。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刻。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撕心裂肺的慘叫。
只有一種莊嚴的、肅穆的、甚至是神聖的儀式感。
就像是一場盛大的葬禮。
天地為棺山河為槨。
而那個穿著睡袍的男人就是這世間唯一的、也是最後的送葬人。
他在為一個迷路的靈魂引路。
在為一個舊時代的殘黨畫上最後的句號。
「走好。」
吳長生輕聲說道。
「下輩子別再做蛇了。」
「做條魚吧。」
「自由自在的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