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長生沒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跪在面前的夏長青。
這張臉,雖然已經有了中年的滄桑雖然蓄起了威嚴的鬍鬚。
但眉眼間的那股倔勁兒。
跟當年那個在破廟裡死死拽著他褲腳、明明餓得快死了卻還不肯鬆手的小乞丐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像。」
「真像。」
吳長生在心裡嘆了口氣。
八千年。
對於他來說可能就是幾場大覺的功夫。
但對於凡人來說那就是不知多少代的血脈傳承是足以讓滄海變成桑田的漫長時光。
那個叫夏無極的小子終究還是沒能熬過歲月。
但他把這份執念留下來了。
「呼……」
吳長生手指輕輕一彈。
那捲記錄著夏無極臨終遺言的羊皮手札並沒有被收進儲物空間而是化作了一道流光鑽進了他的袖子裡。
貼身放著。
這是故人的心意比什麼帝兵神器都要沉重。
「既是故人之後我也不能太小氣。」
吳長生看著夏長青那雙懶散的眼睛裡難得地露出了一絲正經。
「你剛才說大夏亡了?」
「是。」
夏長青把頭埋得更低了羞愧得滿臉通紅「晚輩無能守不住先祖打下的江山如今只能依附於神朝苟延殘喘。」
「苟延殘喘怎麼了?」
吳長生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一股子理所當然的硬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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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不丟人。」
「能在這亂世里把家族血脈延續下來這就是最大的本事。」
「至於江山」
他撇了撇嘴一臉的不以為然。
「那玩意兒就是個累贅。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難。你看看旁邊這位」
他指了指正坐在小板凳上剝蒜的李念遠。
「堂堂女帝為了那點江山差點把自己命都搭進去。值得嗎?」
李念遠剝蒜的手一頓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說事就說事別扯我。」
「行行行不扯你。」
吳長生嘿嘿一笑轉頭看向夏長青。
「既然你叫我一聲仙師我也不能白占你便宜。」
「那套《治國十二策》你拿回去好好看。」
「雖然是我當年閒著沒事瞎寫的,裡面也就是些『制衡』、『民本』、『經濟』之類的皮毛。但用來管個家族或者是以後想東山再起應該都夠用了。」
瞎寫的?
皮毛?
夏長青感受著腦海里那龐大、精妙、甚至可以說是顛覆了他世界觀的信息流整個人都在發抖。
那是皮毛嗎?
那分明就是大道!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發展才是道理」
這一句句振聾發聵的真言就像是一盞盞明燈瞬間照亮了他原本迷茫的前路。
這哪裡是治國之策?
這簡直就是統治世界的說明書!
「仙師大才!仙師大才啊!」
夏長青激動得渾身戰慄再次重重地叩首。
「此等神書,價值連城!晚輩……晚輩受之有愧啊!」
「行了別磕了。」
吳長生擺了擺手一臉的無所謂。
「幾句大白話而已值什麼錢。」
「拿去用吧別把它供起來當擺設就行。」
「記住一句話。」
他的表情稍微嚴肅了一些看著夏長青的眼睛,認真地說道:
「不管是做皇帝還是做家主。」
「別光盯著上面的椅子。」
「多看看底下的人。」
「人還在根就在。根在樹就死不了。」
這番話。
說得並不高深甚至有點土。
但聽在夏長青的耳朵里卻無異於驚雷炸響。
他恍惚間明白了。
為什麼先祖夏無極至死都對這位仙師念念不忘。
為什麼大夏皇族的祖訓里第一條就是「遇仙師如見天」。
因為這位看似懶散、隨意的男人。
活得比誰都通透。
看得比誰都遠。
「晚輩謹記仙師教誨!」
夏長青熱淚盈眶,帶著身後的族人恭恭敬敬地磕了最後三個響頭。
「行了走吧走吧。」
吳長生開始趕人了。
「面都涼透了再不吃就坨成麵餅了。」
他端起碗呼嚕呼嚕地吃了起來一點高人的形象都沒有。
夏長青不敢再打擾帶著族人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小院。
直到走出了那條偏僻的小巷。
直到重新回到了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夏長青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方向。
眼神里。
是前所未有的堅定與狂熱。
「家主咱們真的要按那書上說的做嗎?」
一個年輕的族人有些猶豫地問道「那裡面有些話實在是太驚世駭俗了。」
「做!必須做!」
夏長青攥緊了拳頭感受著腦海里那熠熠生輝的文字。
「這是仙師賜予我們的機緣!」
「是大夏復興的希望!」
「從此以後我夏家世世代代都要奉這位為『帝師』!都要把這《十二策》當成傳家寶!」
小院裡。
吳長生終於吃完了那碗坨了的面。
他打了個飽嗝心滿意足地癱在椅子上感覺人生到達了巔峰。
「怎麼?還在看?」
他瞥了一眼對面一直在盯著他笑的李念遠。
「我在想」
李念遠托著下巴眼波流轉「你剛才那副樣子還真挺像那麼回事的。」
「像什麼?」
「像個騙子。」
李念遠噗嗤一笑「拿幾句大道理就把人家忽悠得找不著北。你就不怕他們回去試了不管用回來砸你招牌?」
「切。」
吳長生翻了個白眼一臉的傲嬌。
「不管用?」
「那可是上下五千年的智慧結晶!是經過歷史檢驗的真理!」
「他們要是用不好那是他們笨。」
「關我這個『仙師』什麼事?」
他頓了頓伸手摸了摸懷裡的那捲羊皮手札。
硬邦邦的卻很暖和。
「不過」
吳長生看著頭頂那片四角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這也算是了結了吧。」
「那個小乞丐的因果我算是還清了。」
「從此以後兩不相欠。」
李念遠看著他那副釋然的樣子心裡微微一動。
她知道。
他這是在跟過去告別。
在把那些纏繞在他身上的、沉重的鎖鏈一根根地解開。
「那」
李念遠輕聲問道「下一個輪到誰了?」
「還能有誰?」
吳長生嘆了口氣指了指門外。
雖然隔著院牆。
但他已經感應到了。
一股子帶著銅臭味、卻又充滿了煙火氣的富貴氣息正在往這邊靠近。
「那個賣饅頭的……哦不,是那個小財迷的後人。」
「估計也快到了。」
「這幫人啊,鼻子比狗還靈。」
「我就是想清清靜靜地吃碗麵怎麼就這麼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