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歡呼聲。
那是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響亮、都要瘋狂的歡呼聲。
它不只是一群人在喊。
那是整個玄黃大陸數以億萬計的生靈在壓抑了數個紀元的絕望之後爆發出的最原始的咆哮。
天亮了。
路通了。
那扇懸在蒼穹之上、緊閉了數十萬年的仙界大門此刻就像是一個害羞的小姑娘終於肯把臉露出來了。
七彩霞光,瑞氣千條。
濃郁的仙靈之氣順著那條被打通的通道像是瀑布一樣倒灌進凡間。
「通了……真的通了!」
一位卡在化神巔峰、壽元將盡的老祖感受著那種來自更高維度的召喚激動得渾身都在打擺子。
他原本乾癟的皮膚在仙氣的滋養下重新變得飽滿。
他原本死寂的道心此刻正在瘋狂地跳動。
「我看見了!」
「我看見了長生的路!」
「嗚嗚嗚……老夫這輩子竟然真的等到了這一天!」
他跪在地上哭得像個三百斤的孩子。
不僅是他。
所有的修士此時此刻都像是瘋了一樣。
他們扔掉了手裡的兵器撕碎了身上的符籙對著天空對著那扇門發出了歇斯底里的狂笑。
這是什麼?
這是希望!
這是修仙者夢寐以求的終極彼岸!
以前這是一條死路是絕路。
大家修仙修到最後也就是個稍微大點的螞蟻最後還是要被黃土埋了。
可現在。
路通了。
只要你肯爬只要你肯拼你就有機會跳出這個井底去看一眼外面的天!
這對於一個文明來說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新生。
意味著一個新的、充滿了無限可能的紀元,正式拉開了帷幕。
而這一切。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是誰帶來的?
是誰一刀砍翻了至尊終結了黑暗?
是誰隨手一握把那些被吞噬的本源強行奪了回來?
又是誰像個管道工一樣把這斷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仙路給硬生生地接上了?
只有一個人。
那個住在青陽鎮小院裡、穿著睡袍、光著腳、還一臉沒睡醒的男人。
「道祖……」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顫抖著聲音喊出了這兩個字。
這兩個字一出。
就像是一顆火星掉進了油鍋,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情緒。
「對!道祖!」
「只有這個稱呼才配得上那位前輩的功績!」
「他不僅僅是救了我們他是救了這條道!他是救了整個修仙界!」
「開天闢地第一人!」
「萬古長夜唯有一燈!」
狂熱的崇拜像海嘯一樣席捲了整個南疆然後迅速擴散到整個大陸。
在這一刻。
吳長生的威望達到了一個前無古人、後也未必有來者的巔峰。
超越了諸帝時代的任何一位大帝。
超越了神話傳說中的任何一位神魔。
因為那些大帝也好神魔也罷,他們只是在這個世界裡爭霸是在已有的規則下玩遊戲。
而吳長生。
他改寫了規則。
他修補了世界。
他親手為這個腐朽的時代畫上了一個句號又親手開啟了一個嶄新的篇章。
他是紀元之主!
「噗通!」
「噗通!」
青陽鎮外原本就跪著的人群此刻更是把頭埋進了土裡。
沒有一個人敢站著。
甚至連那些心高氣傲的聖地之主此刻也是一臉的虔誠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裡面那位爺看看。
「拜見道祖!」
「謝道祖再造之恩!」
「願為道祖門下走狗永生永世絕無二心!」
聲浪滾滾。
震得青陽鎮的城牆都在晃。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感激了。
這是信仰。
從今天起這個世界的神只有一個名字。
雖然他們甚至都不知道那個男人的真名叫什麼。
但這並不妨礙他們把他供上神壇把他當成這方天地唯一的真理。
然而。
作為這個新紀元的開創者。
作為被億萬生靈頂禮膜拜的「道祖」。
此時此刻。
吳長生正癱在自家院子的躺椅上一臉的深沉。
他的眉頭緊鎖眼神凝重仿佛正在思考著什麼關乎宇宙存亡的終極難題。
那表情比剛才砍至尊的時候還要嚴肅。
比修補仙路的時候還要糾結。
「咕嚕……」
他的肚子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吳長生嘆了口氣。
他抬起頭看了看頭頂那片已經徹底放晴、仙氣飄飄的天空又看了看旁邊那個正一臉崇拜、眼睛裡冒著小星星的李念遠。
「念遠啊。」
他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透著一股子用腦過度的疲憊。
「嗯?我在!」
李念遠立馬湊了過來像個隨時準備聽候差遣的小丫鬟「怎麼了長生哥哥?是不是感悟到了什麼新的大道?還是覺得外面的香火太吵了?」
「只要你說句話我立馬讓他們閉嘴!」
她現在可是底氣十足。
作為道祖身邊的「第一寵臣」她說的話比聖旨還管用。
「不是。」
吳長生搖了搖頭一臉的惆悵。
他伸出手揉了揉自己那個因為剛才「發功」而有點空的肚子。
「大道什麼的以後再說。」
「我現在有個非常嚴峻、非常緊迫的問題需要你幫我參謀參謀。」
「嚴峻?緊迫?」
李念遠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臉色也變得鄭重無比。
難道是仙路還有隱患?
還是說那些死掉的至尊留了什麼後手?
「你說。」
她握住吳長生的手一臉的視死如歸「不管是什麼難題就算是把這天再捅個窟窿我也陪你一起扛!」
吳長生看著她那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嘴角抽搐了兩下。
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
用一種極其認真、極其嚴肅的語氣緩緩說道:
「我在想剛才那碗面坨了沒吃飽。」
「你說咱們這頓午飯」
「是重新下一碗蔥油麵呢?還是蒸一鍋大米飯配剛才剩下的紅燒肉吃?」
「……」
風停了。
樹葉不晃了。
李念遠那張寫滿了「我要為你赴湯蹈火」的臉瞬間僵住了。
她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似乎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或者是眼前這位「道祖」是不是被奪舍了。
「就……就這?」
她有些艱難地問道。
「什麼叫『就這』!」
吳長生急了猛地從躺椅上坐了起來一臉的恨鐵不成鋼。
「民以食為天懂不懂!」
「這可是天大的事兒!」
他掰著手指頭,開始給這位女帝科普「吃飯」的重要性。
「你想啊麵條雖然順滑但剛才已經吃過了再吃有點膩。」
「米飯倒是解飽那紅燒肉的湯汁拌飯也是一絕但我現在有點懶,不想淘米。」
「這簡直就是個死局啊!」
吳長生痛苦地抓了抓頭髮,那副糾結的樣子比面對三大至尊圍攻時還要絕望。
「要不……還是吃麵?」
「可是我想吃肉……」
「哎呀煩死了!為什麼人一定要吃飯呢?為什麼不能像充電一樣插個插頭就飽了呢?」
李念遠看著眼前這個在躺椅上打滾、為了「吃麵還是吃飯」而陷入人生大思考的男人。
又轉頭看了看牆外那漫天的金光聽了聽那震耳欲聾的「拜見道祖」的呼喊聲。
一種極其強烈的荒謬感湧上心頭。
這就是道祖?
這就是紀元之主?
這就是那個一指頭戳死至尊、一抬手重開仙路的無上存在?
「噗嗤。」
她終於還是沒忍住笑出了聲。
笑得花枝亂顫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你笑什麼?」
吳長生瞪了她一眼「我很嚴肅的好不好!」
「是是是嚴肅特別嚴肅。」
李念遠擦了擦眼角的淚花走過去,伸手在他那亂糟糟的頭髮上揉了一把。
「我的道祖大人。」
「既然您這麼糾結那小女子就替您做個主吧。」
「怎麼做?」吳長生眼睛一亮。
「麵條也煮米飯也蒸。」
李念遠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轉身向廚房走去。
「紅燒肉熱一熱再給你炒個青菜加個荷包蛋。」
「小孩才做選擇。」
她回過頭對著那個還癱在椅子上的男人露出了一個明媚到了極點的笑容:
「咱們家大人全都要。」
吳長生愣了一下。
隨後。
他也笑了。
他重新躺了回去雙手枕在腦後看著頭頂那片被樹葉切碎的陽光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聽著廚房裡傳來的切菜聲,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膜拜聲。
他覺得。
這所謂的「紀元之主」所謂的「道祖」。
好像也沒那麼難當嘛。
只要有飯吃。
只要有她。
這日子就還能湊合著過。
「嗯。」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全都要。」
「這才是長生的意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