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篝火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熄滅了。
只剩下幾縷青煙在清冷的月光下裊裊升起又緩緩散去。
李念遠感覺不到冷。
她只覺得有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凍得她渾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囚籠?」
她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乾澀得像是在沙漠裡跋涉了三天三夜的旅人「什麼意思?」
「你的意思是我們所看到的這一切都是假的?」
她指著頭頂的月亮指著遠處的青山又指了指自己。
「這山這水這天,這地甚至連我們自己都只是某種幻覺?」
這個猜測太恐怖了。
恐怖到足以讓任何一個道心堅固的修士當場崩潰。
如果連自己的存在都是虛假的那他們這一生的愛恨情仇這一路的披荊斬棘又算得了什麼?
一場笑話嗎?
「不不是假的。」
吳長生搖了搖頭否定了她這個更絕望的猜想。
他從躺椅上坐起來撿起一根沒燒完的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圈。
「我們是真實的。」
「這山這水也都是真實的。」
「只不過」
他用樹枝在圈的外面又畫了一個更大的圈。
「我們的這個『真實』是被人為設定好的。」
李念遠看著地上的兩個圈眉頭緊鎖似乎還是不太明白。
吳長生嘆了口氣決定換個更直白的說法。
「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我修補仙路的時候順便梳理了一下這方天地的法則嗎?」
「嗯。」李念遠點了點頭。
「就在那個時候我發現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吳長生的眼神變得有些深邃,像是在回憶著什麼讓他都感到心悸的東西。
「我發現這方天地的所有規則都像是一段被人提前寫好了的程序。」
「什麼叫程序?」
「就是劇本。」
吳長生解釋道「日升月落四季更迭,生老病死甚至連你們修仙的每一個境界需要渡幾次雷劫能活多少歲,都是被設定好的。」
「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精密的沙盤遊戲。」
「而我們就是這沙盤裡的小人。」
吳長生用樹枝在內圈裡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小人。
「我們可以在這個沙盤裡自由活動,可以打架可以戀愛,可以建立自己的王朝。」
「我們以為自己是自由的。」
「但實際上我們所有的行為都逃不出這個沙盤的邊界。」
「而且……」
他用樹枝重重地點了點內圈的邊緣。
「這個沙盤是有『上限』的。」
「上限?」
「對天花板。」
吳長生抬頭看了一眼天上那輪皎潔的明月語氣變得有些冰冷。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這幾十萬年來那麼多驚才絕艷的大帝那麼多想要逆天改命的至尊最終的結局都只有一個——隕落。」
「為什麼那條仙路說斷就斷了?」
「為什麼我們這個世界的力量層次仿佛被一把無形的鎖死死地鎖在了『帝境』這個門檻上,再也無法寸進?」
「是因為他們不夠努力嗎?是因為天地靈氣不夠嗎?」
「不。」
吳長生搖了搖頭說出了那個殘酷的真相。
「是因為『規則』不允許。」
「這個沙盤的設定里,最高級的兵種就是『大帝』。」
「任何試圖超越這個等級、想要跳出沙盤的存在都會被視為『BUG』被這套規則無情地抹殺。」
「這就是所謂的『天道不容』。」
「也是那群禁區至尊寧願自斬一刀變成怪物也要苟活下去的根本原因。」
「因為他們知道往前一步是死路。」
「退一步雖然苟延殘喘但至少還能活著。」
轟!
李念遠如遭雷擊。
她呆呆地站在那裡渾身冰涼。
她終於明白了。
明白了為什麼她當年無論怎麼修煉都始終無法觸摸到那個傳說中的「仙」境。
不是她不夠強。
而是這片天地根本就不允許「仙」的存在!
「是誰?」
李念遠的聲音在顫抖那雙剛剛才恢復了神采的鳳眸里此刻寫滿了無法置信的驚駭與憤怒。
「到底是誰?是誰設下了這個囚籠!」
「是誰把我們當成玩物一樣圈養!」
「我不知道。」
吳長生搖了搖頭用樹枝在那個大圈的外面畫了一個更加巨大、卻又模糊不清的輪廓。
「也許是某個更高維度的生命。」
「也許是某個閒得蛋疼的創世神。」
「又或者」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玩味。
「只是某個熊孩子在自家後院搭的一個螞蟻窩罷了。」
這個比喻太過於輕描淡寫。
卻又殘忍到了極點。
把他們這一生的愛恨情仇把這萬古歲月的波瀾壯闊,都變成了一場毫無意義的鬧劇。
「不」
李念遠踉蹌著後退了兩步臉色慘白如紙。
她無法接受。
她寧願死在衝鋒的路上也不願意相信自己這一生都只是在別人設定好的劇本里扮演一個身不由己的角色。
「那……那你呢?」
她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吳長生,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你的長生也不是這個世界給的!」
「你一定可以跳出去的對不對!」
吳長生看著她那充滿了希冀的眼神沉默了。
良久。
他才嘆了口氣用樹枝在那個代表著「吳長生」的小人上,重重地點了一下。
「是我是個意外。」
「我是個不該出現在這個沙盤裡的『病毒』。」
「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那片看似無垠、實則被無形壁壘籠罩的星空,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病毒就能逃出殺毒軟體的追殺嗎?」
「這個囚籠太大了。」
「大到連我都找不到它的邊界在哪裡。」
吳長生扔掉了手裡的樹枝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走到李念遠面前伸出手輕輕擁住了她那冰冷的、還在微微顫抖的身體。
「別想那麼多了。」
他輕聲安慰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
「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頂著。」
「就算這真是個養豬場那咱們也得先把自己養得白白胖胖的,不是嗎?」
他試圖用這種玩笑的語氣來緩解這令人窒息的絕望。
但他知道。
沒用。
當你知道自己頭頂永遠懸著一把刀的時候你怎麼可能還吃得下飯?
李念遠靠在他的懷裡沒有說話。
她只是抬起頭看著那片深邃的、仿佛隱藏著無數秘密的夜空。
眼神里,那股剛剛才平復下去的火焰,在這一刻重新燃燒了起來。
而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旺盛。
「長生哥哥。」
「嗯?」
「我想」
李念遠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足以劈開這片天地的鋒利。
「我想去看看。」
「看看那個,看不見的籬笆。」
「看看那個把我們當成牲畜一樣圈養的傢伙到底長什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