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在天遠學校的大門前,停了下來。
嚴教授付了錢,拄著拐杖,氣勢洶洶地就往裡闖。
結果,還沒走兩步,就被,門口那兩位新上任的,人高馬大的保安給攔了下來。
「哎哎哎!老爺子!您這是要幹什麼?這裡是學校,不能隨便進!」
很快,嚴教授就冷靜了下來。
在經過了一番溝通之後。
得到了陸遠親自授意的保安,這才算是將這位看起來很生氣的老教授,給放了進來。
嚴教授一走進校園,也顧不上去欣賞周圍那優美的校園環境。
他跟著保安,一路走到初中部教學樓,來到那間位於三樓的臨時藏書室。
當那扇門,被緩緩推開時。
他看到了,讓他永生難忘的一幕。
只見,那間寬敞明亮的房間裡,正嗡嗡地運行著好幾台,他只在最專業的博物館裡,才見過的工業級恆溫除濕機。
房間的正中央,那張顧教授父子倆的在書房合影,被精心地裝裱在了一個木質相框裡,擺放在一張長條桌上。
相框的兩邊,甚至還擺放著兩束依舊帶著露珠的新鮮白色菊花。
而林溪,和另外幾個同樣是初一的學生,正戴著專業的白色手套,人手一把軟毛刷,一點一點地清理著書脊上那些積攢了多年的灰塵。
她們的動作輕柔,就像是在對待,一件件稀世的珍寶。
就在這時,陸遠也從教學樓走廊外,走了出來。
他的手中,正捧著一本厚厚的,早已泛黃了的手抄本。
他走到嚴教授的面前,將手中的那本書,用雙手恭敬地遞了過去。
「老先生,您,應該就是顧教授的朋友吧?」
「您看,書,都在這裡。一本都沒有少。」
「有些,因為之前受潮而有些發霉了的,我們學校也正在進行著搶救性的修復。」
嚴教授顫抖著,接過了那本,他再熟悉不過的手抄版的《詩經》。
他緩緩地,翻開書頁。
那雋秀而有力的字跡,瞬間,就映入了他的眼帘。
「老顧啊……老顧!你看看。」
他抱著那本充滿了老友氣息的書,聲音都有些哽咽了。
「你家裡人把你的書當成累贅,不要了。」
「可外人,卻把你的這些東西,當成寶貝一樣,給供起來了啊!」
「書,都還在。」
「可那份,血濃於水的親情,卻是斷了。」
「但在這裡……在這裡,又給接上了啊!」
......
一個小時後。
當天下午,在嚴教授的強烈要求下。
顧明,和他一臉不耐煩的妻子,也來到了天遠學校。
一路上,顧明的妻子,還不停小聲嘀咕著。
「真是的,幾本破書而已,至於嗎?還非得,讓我們再跑這一趟。」
「早點把那間書房騰出來,裝修一下給孩子當臥室,多好。」
一直低著頭的顧明,也抬起頭來,難得回了一次嘴:「那是咱爸的書!不是什麼破書!」
妻子也難得見顧明發了一次火,竟也乾脆閉嘴了。
直到他們走進教學樓里,那間充滿了書香氣息的臨時藏書室時。
顧明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張早已泛黃的合影。
腳步瞬間就停了下來。
就在這時,正低頭整理著書籍的林溪也看到了顧明,拿起一本同樣很舊的筆記本,遞到了顧明的面前。
「叔叔,您好。」
「這個,應該是顧爺爺的筆記本。」
「我之前在整理的時候發現的。裡面好像有是專門寫給您的消息。」
......
顧明有些疑惑地接了過來,展開了那本陳舊的筆記本,父親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字跡,瞬間就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好像是父親在很多年前寫下的一段話,顧行之教授臨終之前,已經寫不了字了,就連遺囑也只是口授的。
「明兒:」
「爸知道,這滿滿一屋子的書,肯定,占了家裡不少的地方。」
「咱們家這房子,本來就小。這,也是爸的錯。」
「要是,爸當初沒把錢都拿去買了這些沒用的書。那現在,說不定就能給你,再多買一套新房了。」
「以後啊,要是,你覺得這些書實在礙事了。」
「那就……就按你自己的想法,去處理了吧。」
「爸不怪你。」
「只要,你覺得,是對的,就行了。」
「爹這一輩子沒什麼大本事,也沒能給你留下什麼金山銀山。」
「爹,就只想著,你能過得比我輕鬆一點,就行了。」
「我這輩子,最常跟學生們說的,就是知行合一這四個字。」
「你就,也按照你自己的良知,來處理這些,身外之物吧。」
讀完信。
顧明再抬起頭,看向那張自己五歲時,被父親,高高地舉過頭頂,笑得無比燦爛的黑白合影。
看著照片背面,那行,父親親手寫下的,充滿了期盼的字跡:願書香傳家。
他的手,開始劇烈顫抖了起來。
手中的那本筆記本,在這一刻,卻仿佛有了千斤之重。
他再也支撐不住了,撲通一下就跪倒在了地上,嘴裡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呢喃著。
「爸!我錯了……我錯了……」
「爸,我真的錯了……」
他沒有哭。
但那副歇斯底里的樣子,卻比得知父親去世的時候更讓人破防。
一旁,他那原本還想說些什麼的妻子,看著眼前這一幕,也默默地,閉上了嘴。
因為,當初提議將這些書,當成廢品賣掉的正是她。
嚴教授看著眼前這一幕,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也終於點出了,自己那位老友當初在立下遺囑時那份無奈與苦心。
「你以為,你爸他真的就不在乎這些書了嗎?這些書在當時就不值錢了?那都是拿錢買的!」
「他之所以在遺囑里寫下,不允許你們將這些書捐贈給任何的公立圖書館和博物館。」
「那是因為,他怕啊。」
「他怕,這些他用一輩子心血才收藏來的好書,一旦進了那些所謂的大館,就會被束之高閣再也無人問津,書的價值不就是給人看的嗎?」
「他更怕這些珍貴的孤本,會被那些偷偷調了包,以贗品的名義,拿出去變賣,中飽私囊!」
「這種事,你以為,還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