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的清晨。
天遠學校的校門口,還籠罩在一片,尚未完全散去的,薄薄的晨霧之中。
一陣沉重而又有些吃力的發動機喘息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份寧靜。
一輛看起來頗有些年頭的大巴車,緩緩在校門口停了下來。
車門嘎吱一聲,被推開了。
緊接著,二十幾個皮膚黝黑,滿臉風霜的山區漢子和大娘們,從車上,陸陸續續地走了下來。
他們的身上,都還帶著長途跋涉的風塵僕僕。
這一幕,充滿了強烈的視覺衝擊力。
他們,沒有人拖著那種城裡人常見的精緻行李箱。
每個人的身後,都背著一個由竹篾編成的背簍。
或者,手裡提著一個,被塞得鼓鼓囊囊的,紅白藍三色相間的蛇皮袋。
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最純粹的,最樸素的味道。
背簍里背著的,不是什麼換洗的衣物。
而是一把把,由他們自己親手打磨的,鋥光瓦亮的鋤頭和鐮刀。
那鋒利的刃口,還被用厚厚的布條,仔仔細細包裹了起來,生怕,在路上不小心傷著了人。
而他們的手裡,更是提著各種各樣的土特產。
有幾隻,還在「咯咯」亂叫的,精神抖擻的老母雞。
有一筐筐,用柔軟的稻草小心翼翼墊著底的新鮮土雞蛋。
還有,一串串,自家晾曬的,干豆角和金黃色的臘肉。
甚至,還有人,從背簍里,抱出了幾個,剛從地里摘下來的,巨大的,沉甸甸的南瓜。
這些,就是他們這些村里人,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東西。
正在辦公室里,處理著文件的陸遠和宋魚倩,聽到保安打電話過來,也聞訊趕了過來。
當他們看到,校門口這,堪稱壯觀的景象時,都愣住了。
陸遠看著這群裝備精良,看起來卻又無比淳樸的「不速之客」,有些發懵。
「這是……」
宋魚倩也看呆了,她想了想,才有些不確定地猜測道:
「看著……好像是……趙強他們村裡的人?」
就在這時,正在教室里上早自習的趙強、林小花等人,也聽到了外面的動靜。
他們從窗戶里,探出頭來,往校門口一看。
下一秒,他們便和老師打了一聲招呼,從教室里,沖了出來!
「爸!」
「媽!」
「二叔!三嬸!」
「你們……你們怎麼,都來了啊?!」
孩子們看著眼前這些熟悉而又親切的面孔,激動得眼圈都紅了。
林小花也在人群中,找到了一個正對著自己慈愛笑著的大嬸。
「嬸兒!你怎麼也來了?我爺爺呢?他身體還好嗎?」
那位大嬸,是她的鄰居。
她伸出手,摸了摸林小花那早已變得紅潤起來的小臉,笑著說道:
「好著呢,好著呢。你爺爺啊本來也非要跟著一起來的。可我們怕他年紀大了,路上顛簸,吃不消,就沒讓他來。」
「這不,我就提議替他過來,看看你了嘛。」
村支書,也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他快步走到陸遠的面前,伸出那雙布滿了老繭的粗糙大手,緊緊地握住了陸遠的手。
「陸校長!哎喲,陸校長!真是青年才俊!」
他的聲音洪亮,而又充滿了感激。
「我們聽趙強他們說了!說您這邊最近要搞農場,要弄勞動課,想種地,可就是,缺了點人手。」
「這不,我就自作主張,把我們村里,所有還能幹得動活兒的,都給您,帶過來了!」
他指了指身後那群,同樣一臉淳樸笑容的鄉親們,拍著胸脯,保證道:
「陸校長,您就放心吧!」
「別的咱們不會,但是種地,那可是我們刻在骨子裡的老本行!這活兒嘛,城裡人幹不了,也干不好!還得是我們這些跟土地打了一輩子交道的人來!」
「沒人比我們更在行了!」
「您就把那些地,都儘管交給我們!」
「我向您保證!這塊地,絕對給您伺候得肥肥的!」
......
陸遠看著眼前這,一張張充滿了淳樸與真誠的臉龐,心,也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給填得滿滿的。
他知道,這些人為什麼來學校,是有原因的。
平時啊,他們恐怕連自己所在的那個小縣城,都捨不得去一趟。
可現在,卻為了幫學校種地這件事,不遠千里地從大山里,跑了過來。
光是,這來回的路費,就不是一筆小數目了。
「使不得,使不得!」陸遠連連擺手,「各位鄉親父老,大家能來,我心裡,就已經非常非常感激了。」
「但這活兒,可不能讓大家,白干啊!」
「我給大家,開工錢!就按,我們天海市最高的日結標準來!」
然而,他的話音,還未落下。
他身後那群,淳樸的漢子們,就急了!
一個個都漲紅了臉,七嘴八舌地擺起了手。
「陸校!您這話,可就太見外了!這不是,打我們的臉嘛!」
「是啊是啊!我們家的娃,在您這裡,白吃白住的,前段時間,還拿了那塊金燦燦的金牌回來!雖然不是我家的孩子,可我這心裡也高興啊!我們正愁著沒地方報答您呢!」
「現在好不容易有個能出把力氣的機會,您怎麼還能再給我們錢呢?!」
村支書,更是直接表示:
「陸校長!您要是再跟我們提錢的事。那我們現在立刻馬上掉頭走人!」
「我們這次來是來報恩的!可不是來給您打工的!給錢是什麼意思?」
......
看著他們那無比堅定的眼神。
陸遠知道,這是屬於他們最樸素的,也最不容侵犯的尊嚴。
他笑了。
他不再提錢的事,而是轉而說道:
「行!」
「各位既然都這麼說了。那我陸遠要是再推辭,可就太不是人了!」
「錢,我就不給了!」
「但是!飯,必須得管!而且,還得管飽!」
「咱們學校的食堂,有好酒,也有好肉!從今天起,大家就在這裡,敞開了肚皮吃!」
「就當是,自家的親戚,過來串門幫忙了!」
他又轉過頭,對著身後的張大海師傅,大聲地喊道:
「大海師傅!聽到了沒有?!」
「今天晚上!加菜!把我們倉庫里,那些最好的肉,都給我拿出來!我要,好好地,招待一下,我們遠道而來的,親人們!」
鄉親們,都樂了。
村支書更是直接從自己的背簍里,抽出了那把被他打磨得,鋥光瓦亮的鋤頭,一揮手!
「走!現在就幹活兒去!」
「早一天幹完,咱們就能早一天收工!」
「也讓咱們的陸校長,好好看一看!咱們山里人的手藝!」
那一刻。
城鄉之間那無形的隔閡,仿佛消失了。
只剩下最純粹也最溫暖的人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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