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在平坦的柏油省道上,高速行駛了三個多小時。
窗外的景色,從繁華的都市,漸漸變成了開闊的平原和整齊的農田。
然而,當車隊在老孫的指揮下,駛下一個不起眼的路口,拐入一條通往山區的盤山公路時。
路況,發生了斷崖式的惡化。
最開始的一段,還是坑坑窪窪的水泥路。
客車行駛在上面,車身開始出現輕微的顛簸,但總體還算平穩。
但很快,水泥路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完全由大小不一的碎石鋪成的簡易公路。
車輪碾過那些帶著稜角的石塊,發出「咯吱咯吱」的刺耳聲響。車身開始劇烈地左右搖晃,如同在驚濤駭浪中行駛的一葉扁舟。
車廂內,好幾個平時嬌生慣養,出門非豪車不坐的富家子弟,臉色開始變得有些慘白。
「我不行了……我想吐……」一個男生捂著嘴,聲音含混不清。
他旁邊的同學立刻從包里翻出一個塑膠袋遞給他:「能不能撐住啊?不行吃點藥。」
他們死死地抓著前排的座椅靠背,緊閉著雙唇,強忍著胃裡那陣陣翻江倒海的噁心感。
然而,從始至終,沒有一個人開口抱怨,更沒有人提出要停車休息。
這還不是最糟糕的。
當車隊繼續向大山深處行駛了十幾公里後,就連那段顛簸的碎石路,也徹底消失了。
展現在所有人面前的,是一條在雨後變得泥濘不堪的土路。
深達半米的車轍印,縱橫交錯,裡面積滿了渾濁的黃泥水。
中巴車的司機,不得不將車速降到最低,雙手緊握著方向盤,小心翼翼沿著那些前人留下的車轍印,一點一點地往前挪動。
輪胎時不時地在濕滑的爛泥里打滑,發出空轉的嘶吼,整個車廂,都隨之劇烈地晃動一下,讓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提到了嗓子眼。
對講機里傳來老孫沉穩的聲音:「所有車輛注意,前方路段泥濘,重卡居中,保持車距,緩慢通過。醫療車殿後,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與此同時,一個更讓人感到不安的變化,正在悄然發生。
車廂里,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拿出了自己的手機。
他們極其安靜地,看著自己手機屏幕右上角,那個代表著與外界聯繫的信號標識。
從滿格的5G,掉到四格的4G。
然後,變成微弱的,只能收發文字信息的E網。
最後,在車隊駛過一個被兩座大山夾住的狹窄山谷後,那個信號標識,徹底變成了一個叉。
「無服務」。
蘇茜不死心地刷新了一下自己的社交軟體,屏幕上只有一個不停轉圈的加載圖標。
她看了一眼旁邊的李小雨,對方的手機屏幕上,同樣顯示著「無服務」。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複雜的情緒。
畢竟是山區嘛,哪怕現在很多基站都建得挺好的,可有信號的地方也就那些個地方。
窗外的景色,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些在城市裡隨處可見的便利店、連鎖餐廳、閃爍著霓虹的LEDGG牌,早已徹底絕跡。
取而代之的,是連綿不絕,光禿禿的荒涼山脊,是雜草叢生的幽深溝壑。
以及偶爾出現在半山腰上,那幾間零星散落的,仿佛隨時都會被風吹倒的破敗土坯房。
這一刻,所有這些從小生活在城市裡的孩子,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了這個世界的割裂。
他們從未想過,在距離他們那繁華舒適的家園,僅僅幾百公里的地方,竟然還存在著如此貧瘠和荒涼的世界。
尤其是蘇茜,她受到的震撼最大。
這位從小錦衣玉食的富家大小姐,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踏足真正的鄉村,而且還是這種最原始、最貧困的深山。
她看著窗外那單調得讓人絕望的黃土色,看著那些破敗的房屋,她想像中的田園風光,被擊得粉碎。
陸遠確實沒說錯,山區不是他們想像中的田園牧歌,是真的殘酷的現實。
車隊又在泥濘的山路上,艱難地顛簸了近一個小時。
終於,在一處相對平坦的半山腰上,緩緩地停了下來。
這裡,就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
紅旗村小學。
當所有人從車上下來,看到眼前景象的瞬間,都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眼前的景象,比他們想像中,還要骨感,還要……觸目驚心。
沒有任何的修飾,甚至連一個像樣的校門都沒有。
所謂的小學,就只是三四間用泥土和磚塊壘起來的,低矮破舊的平房。
外牆的水泥,已經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裡面被雨水侵蝕得發黑的磚塊,牆角甚至長滿了青苔。
教室的窗戶,有好幾扇,連木頭窗框都已經腐朽了,更不用提玻璃。
只能用幾張破舊的,印著化肥GG的塑料布,勉強糊在上面,用來抵擋山裡的寒風。
所謂的操場,就是房子前一片沒有任何硬化處理的黃泥地。下過雨後,到處都是積水和爛泥。
在操場的一個角落裡,孤零零地立著一個籃球架。但籃板已經爛掉了大半,籃筐也鏽跡斑斑,搖搖欲墜。
整所學校,唯一的亮色,就是那面在旗杆上,被風吹日曬得嚴重褪色,卻依然在山風中飄揚的紅旗。
聽到汽車引擎的轟鳴聲,一個五十多歲,滿臉皺紋,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急匆匆地從一間教室里迎了出來。
他的手裡,還捏著半截白色的粉筆,一看就是上著課跑出來的。
他就是這所學校唯一的老師,也是校長。
楊校長。
其實在幾天前,李小雨就已經通過村委會裡那部全村唯一的座機,和他取得了聯繫,說明了這次支教的事情。
但楊校長覺得,這無非就是名義上是學生自己來,實際上還是學校出面,讓這些學生來社會實踐「鍍金」而已。
但當他親眼看到眼前這支由重型卡車和豪華醫療車組成的龐大車隊時,他還是被深深地震撼了。
這,不像假的。
哪個學校拿這些東西弄虛作假呢?
他有些手足無措地,在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上,擦了擦沾滿粉筆灰的手,快步迎了上去。
「你……你們,就是天遠學校來的,那些娃娃們吧?」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有些顫抖。
李小雨連忙走上前,對著他恭敬地鞠了一躬:
「楊校長,您好,我們是來支教的學生,給您添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