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將近四個小時的顛簸，採訪車終於駛離了柏油路，拐上了一條塵土飛揚的盤山小道。
楊記者和老李，終於來到了這所深山裡的村小。
一扇虛掩的、鏽跡斑斑的鐵門。
幾棟看起來年久失修、牆皮剝落的校舍。
還有校園裡那一片被掘開的空地，以及堆成小山一樣的建築材料。
這就是目前的平山村小，帶著一種原始而粗糲的生命力。
推開鐵門的那一刻，楊記者的攝像師老李，下意識地舉起了攝像機。
但他沒有急著按下錄製按鈕，這不符合他的工作習慣。
他只是先用鏡頭去掃描，去觀察，去尋找最有價值的畫面，捕捉最真實的氣息。
校園裡，正在進行著各種各樣的勞作。
正如網上視頻所見，孩子們下了課以後，都穿著自己的工服忙活。
這裡有的，只是最真實的，最生活化的日常。
周宇穿著一件舊背心，渾身上下沾滿了灰塵和泥漿。
他正蹲在一個搖搖晃晃的簡陋架子上，拿著一個填縫槍，一點一點地給高處的水塔接縫處填充防水膠。
動作認真得不像是在作秀，更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老瓦工。
汗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流，他用手背隨意地擦了一下，留下一道泥痕，又繼續專注地工作。
李小雨在漏風的教室里，用她專門學的，帶著方言口音的普通話，給幾個山區的小孩子讀著古詩。
那些孩子坐在破舊的、高低不平的木質課桌前，目光卻亮晶晶的，仿佛在聽一個最動聽的故事。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李小雨一句一句地念，停頓的地方恰到好處，音調的抑揚頓挫也很有講究。
她會時不時停下來，用更通俗的語言解釋詞義，確保每個孩子都能聽懂。
她顯然是在用心教，而不是敷衍了事。
在另一個角落，幾個學生正在清理地上的碎石，將它們一塊塊搬到指定地點。
在簡陋的廚房，有人在滿是泥土的水槽邊洗菜。
在工地上，有人在和水泥，有人在搬磚。
每一個人，都在做著實實在在的工作，沒有一個人是閒散的。
當看到楊記者和老李推門而入的時候，這些學生們立刻就停下了手裡的活。
他們大多認識楊記者。
畢竟她之前來過天遠學校好幾次，看到她帶著攝像機進來，一眾學生立刻心裡就有數了。
多半是網上的輿論引來的。
雖然這段時間他們不知道網上是什麼情況，不過猜都能猜得到。
學生們看了一眼鏡頭，便一個個熟絡地跟楊記者打起了招呼。
「楊阿姨，您怎麼來了！山路不好走吧？」周宇從架子上探出頭來，笑著喊道。
「嗨，楊姐，又見面了。」一個搬磚的男生也開起了玩笑。
楊記者看著這群孩子，心裡頭也柔和了下來。
她擺了擺手，笑著回應：「我來看看你們有沒有偷懶。順便，給你們帶了點水果。」
她走到了正在清洗白菜的蘇茜身邊。
蘇茜正在一個簡陋的水桶前，低著頭，手上不停地翻動著那些青綠色的蔬菜。
楊記者靠近她，輕輕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你是蘇茜吧？洗這麼多菜，你們要吃多久啊？」
蘇茜聞聲抬起頭，看到是楊記者，立刻燦爛地笑了。
「這些是今天和明天的菜，這山裡的菜不好買，運輸也不方便，咱們就只能自己儘量多做一些，保證讓小孩子們吃飽吃好。」
楊記者環顧了一圈，看到操場旁邊停著一輛重型卡車。
那卡車旁邊，堆著像小山一樣的建築材料。
水泥、磚塊、木板，還有各種管材。
從這些材料的程度和巨大的數量看，價值絕對不菲。
楊記者指了指那輛卡車，好奇地問道。
「蘇茜，這輛車和這些建材，是學校統一派來支援你們的嗎？」
「還是教育局送過來的物資吧？這手筆可不小。」
蘇茜擦了把汗，笑著搖了搖頭，語氣輕鬆得就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不是啊，這是我家自己的車。」
她指向了正在不遠處樹蔭下，擰開水瓶喝水的一個中年男人。
「那邊那個正在喝水的就是我家司機。」
「這次咱們大家把獎學金湊了湊，剛好我家就是做建材生意的。張叔就直接聯繫我爸，讓公司按成本價給我們供的料。」
楊記者聽到這裡，眼睛瞬間就亮了。
「等等，你的意思是……你家裡是做建材生意的？」
蘇茜點了點頭，很自然地回答：「對啊，我爸開的是建材公司，規模還行吧。所以這些料，按成本價拉過來，能省不少錢。」
楊記者張了張嘴，感覺自己的認知受到了衝擊。
「那你家的條件……算是優渥吧？」
蘇茜想了想，挺認真地回答：「還可以吧。」
「那你現在……」楊記者的目光掃過蘇茜此刻的模樣。
「你現在在這兒洗菜，這是……」
蘇茜仿佛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對，笑笑。
「鄉下這不是很正常的嘛？高考完我們都有時間嘛，咱們幾個同學商量好了，就想找個地方，幫幫比我們條件差點的人。陸校長也支持我們。」
「我家既然是做建材的，那我就負責採購和聯繫運輸，把後勤保障好。李小雨林琳他們她有耐心，就負責給小孩子們上課。周宇他們是物理社的，懂技術，就負責幫工人們施工。」
「後勤就是誰有時間過來幫忙，每天做飯、洗菜、打掃衛生這些人都不固定，這些都是助人為樂的一部分嘛。大家各司其職，效率才高。」
老李在一旁，默默地將這段對話和蘇茜此刻的模樣，完整地錄了下來。
鏡頭裡，是這個全省排名前列的學霸，仔細地洗著大白菜。
明明同樣是剛剛高三畢業的學生，卻比很多大人還要成熟。
沒有長篇大論的辯解。
沒有義正言辭的說教。
有的，只是這種「無論家境優渥，依然腳踏實地、平等待人」的日常感。
這種感覺，比任何精心準備的回應，都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