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往前推移十天。
天遠在山區設立的支教點,條件比想像中還要差。
網絡信號時斷時續,電腦設備更是無從談起。
這對於主要負責天遠大學錄取通知書設計的三人組——林琳、李小雨和糯米來說,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挑戰。
其他的支教同學其實也參與了不少,但主要的策劃者還是她們仨姑娘。
主要是又懂美術又有審美的,真沒幾個。
通知書的初稿設計,雖然在她們離開天海,前往山區之前,就已經大致確定了方向。
但很多設計的細節,比如字體、排版、材質的選擇,都需要在電腦上反覆調試和修改。
在那邊,這些工作根本無法進行,雖然筆記本也有,但始終麻煩。
眼看著時間一天天過去,離通知書最終定稿的截止日期越來越近。
三人一合計,乾脆提前幾天從山裡趕了回來。
她們此行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回到天遠,利用學校的美術教室,將錄取通知書的設計,最終定稿。
回到天遠的那天下午,天色有些陰沉。
三人風塵僕僕,身上還帶著一股淡淡的山野氣息。
她們把從山裡帶回來的一大堆行李,還有給同學們捎的土特產,一股腦地堆在了美術教室的角落裡。
然後,便立刻投入到了緊張的工作之中。
林琳從一個巨大的畫夾里,拿出了幾十版設計草稿。
她把那些大小不一,畫滿了各種線條和符號的草稿,一張一張地,鋪滿了整個美術教室的地板。
然後,她就那麼蹲在地上,像一個在田地里挑選種子的農婦,眼神專注而挑剔,一張一張地審視著。
地板冰涼,但她的內心,卻一片火熱。
宋魚倩正好從走廊經過,看到美術教室的門開著,裡面亮著燈,便好奇地探頭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蹲在地上的林琳,看到了旁邊正在整理行李的李小雨和糯米。
她愣了一下,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你們怎麼回來了?」
「我還以為,你們要到開學前才回來呢。」
林琳抬起頭,看到是她,笑了笑。
「沒辦法,通知書的設計卡住了,山里沒條件,只能先跑回來。」
宋魚倩點了點頭,她沒有再多問別的,只是輕聲問道。
「需要幫忙嗎?」
林琳搖了搖頭。
「不用,宋老師,你忙你的吧。」
「我自己先理一遍思路。」
宋魚倩卻沒有走。
她靠在教室的門邊,雙手抱在胸前,安靜地看著。
她看著林琳在地板上,把那些草稿,分成了好幾堆。
有的,設計得華麗繁複,用了燙金和鏤空工藝。
有的,走的是極簡風格,只有簡單的色塊和線條。
還有的,則充滿了天馬行空的創意,甚至把通知書設計成了一張可以摺疊的立體卡片。
她最終,從一堆被否決的草稿中,抽出了一張最不起眼的。
那上面,只有一幅簡單的,用黑色線條勾勒出的,天遠學校那扇標誌性的舊鐵門。
線條很簡單,甚至有些稚嫩。
但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直擊人心的力量。
宋魚倩看著那幅畫,問道:「怎麼選中了這一版?」
林琳站起身,拿起那張草稿,對著燈光,仔細地看著。
「我畫了很多版,想過很多種可能。我想把它做得漂亮,做得有設計感,做得讓人一看就覺得很高級。」
「但是,畫到最後,我發現,只有這扇舊鐵門的線描,讓我覺得,『這就是天遠』。」
「它不完美,甚至有點丑。」
「但它真實。」
「它代表了天遠的過去,也承載著天遠的初心。」
「我覺得,任何一個真正了解天遠,認同天遠的學生,看到這扇門,都會懂的,所以,先保留吧。」
宋魚倩靜靜地聽著。
她本想開口,問一句「你們在山區那邊,過得怎麼樣?習不習慣?吃得好不好?」
但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
人就在眼前。
還帶著山里清冽的風,和陽光曬過的痕跡。
她們沒有瘦多少,眼神,倒是比離開時,更加明亮,更加堅定了。
有些話,不必問。
等她們忙完手頭的事,還要再回到那片大山里去。
有什麼想說的,有什麼想問的,等開學,等她們真正凱旋時,再說也不遲。
李小雨這時也整理完了東西,她從自己的雙肩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疊厚厚的,用牛皮筋捆著的紙。
那上面,是山裡的孩子們,在支教的這段時間裡,寫的信,畫的畫。
她把那些紙,攤開在桌上。
「宋老師,你看。」
她的臉上,洋溢著一種為人師者特有的,驕傲與欣慰。
「這些天教下來,孩子們的字,比我們剛去的時候,工整了不少吧?」
「畫畫,也都有模有樣了。」
她拿起其中一幅畫,那上面,用蠟筆,畫著一個穿著天遠校服的小女孩,正拉著一個穿著民族服飾的小女孩的手,在草地上奔跑。
畫風稚嫩,但色彩,卻異常地明亮。
李小雨忽然提議道:「宋老師,林琳姐,我想把這些東西,也放進我們的錄取通知書里,作為一頁特別的驚喜,可以嗎?」
旁邊正在喝水的糯米,聽到這話,眼睛一亮。
「對對對!」她用力地點著頭,補充道,「我們可以把它們做成盲盒的形式!每一份通知書里,都隨機放一張!有的人會收到一封信,有的人會收到一幅畫,就像拆禮物一樣!」
「以後都搞隨機吧,不然我當初費勁千辛萬苦搞到的校長限定吧唧顯擺給誰看?」
林琳也被這個想法打動了。
她走過來,認真地,從那堆信和畫裡,挑了幾張出來。
「這個想法很好。」
「但是,不能全放。」
「得選那些,最能打動人,最能讓人心裡動一下的。」
宋魚倩也湊過去,翻看著那些還帶著孩子們體溫的紙張。
信里,是用歪歪扭扭的鉛筆字,寫下的感謝。
「謝謝小雨姐姐,你教我認識了好多個字。」
「謝謝糯米姐姐,你唱歌真好聽,喜歡你。」
「謝謝林琳姐姐,我長大了,也想去天遠上學。」
畫上,是孩子們用最純真的視角,描繪出的世界。
有藍天,有白雲,有盛開的野花,還有那些來自遠方的,溫柔的大哥哥大姐姐。
宋魚倩看著看著,眼眶竟有些微微濕潤。
雖然沒當媽,可偏偏有一種看自己女兒長大的欣慰感。
她伸出手,揉了揉旁邊糯米那柔軟的頭髮。
「糯米啊糯米,你怎麼這麼可愛,來,親一個。」
糯米被她揉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微紅。
「宋老師,我只是覺得,收到這些東西的新生,肯定會很感動的。」
「他們會知道,他們選擇的天遠,不只是一所學校。」
「更是一個,充滿了愛和溫暖的地方。」
最終版的設計,就在這樣一種充滿了感動的氛圍中,漸漸成型了。
當最終的定稿,被列印出來,平整地攤在桌上時。
那扇簡單的,由黑色線條勾勒出的舊鐵門,在美術教室明亮的日光燈下,顯得格外安靜,卻又充滿了力量。
就在這時,美術教室的門,又被推開了。
是學校的美術老師,林曉曉。
她端著一個裝滿了各種顏料和畫筆的盒子,走了進來。
看到教室里這麼熱鬧,她愣了一下,隨即開起了玩笑。
「哎喲,我當時誰呢。一個音樂老師,一個準高中畢業生,還有一個初中生,竟然占著我的美術教室,在這裡密謀大事。成何體統啊?」
宋魚倩看到她,也笑了。
「林老師,你可別趕我走,我是來給她們幫忙的。」
林曉曉把顏料盒放在桌上,挑了挑眉。
「哦?音樂老師,這是要向我們美術老師,取經來了?」
一句話,逗得三人都笑了起來。
林曉曉走過去,拿起桌上的定稿,仔細地看了看。
她點了點頭。
「嗯,這回是差不多了。」
「這扇門,選得好。」
「再把這些山里孩子的信和畫,好好排版設計一下,再加工幾天,就真的可以拿去印刷,寄出去了。」
她的臉上,也露出了滿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