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市的清晨,總是從老城區那些瀰漫著煙火氣的早餐店裡,最先甦醒過來。
凌晨五點,天還是一片灰濛濛的。
老周的早餐店裡,已經亮起了溫暖的燈光。
他赤著上身,露出結實的臂膀,正用力地揉著一個巨大的麵團。
麵粉的香氣,混合著酵母發酵的微酸,在小小的店鋪里瀰漫開來。
他老婆周嬸,則守在滾燙的油鍋前,熟練地將一根根拉長的麵條,下入油鍋。
「滋啦——」
麵條在油鍋里迅速膨脹,翻滾,不一會兒就變成了金黃酥脆的油條。
周嬸一邊用長筷子翻動著油條,一邊對著丈夫說道:「今天怎麼起這麼早?還多和了一袋面?」
老周頭也不抬,手上的動作不停。
「再過幾天,天遠大學就要開學了。」
「估摸著,這兩天外省來送孩子的家長,就該陸陸續續到了。」
周嬸被他這話給逗樂了。
「你一個賣早點的,連人家大學什麼時候開學都算得這麼清楚?」
「那當然。」老周的語氣里,帶著一絲得意:
「你忘了去年這個時候了?就因為天遠高中部開學,我這店裡,一天能多賣出去兩百多根油條,豆漿都多賣了三大桶。」
「來的,全是送孩子上學的天遠家長。」
「那你怎麼就知道,今年還會這麼多人?」
「我昨天就碰上一個了。」老周說。
「一個外省口音的中年人,一個人在我這兒,連吃了三碗小餛飩,吃完就問我,天遠大學怎麼走。」
「我跟他說,還沒正式開學呢,你來這麼早幹嘛。他說,孩子考上這麼好的學校,他不放心,非要自己先過來實地考察考察環境。」
老周擦了把汗,神秘兮兮地對他老婆說:
「你猜,他臨走的時候,跟我說了句什麼?」
「說什麼了?」
「他說,天海這地方好啊,連個路邊賣早點的老闆,都知道天遠大學。」
就在這時,店鋪的門帘被掀開,李剛走了進來。
他正好聽到了老周最後那句話。
老周看到他,也樂了,扯著嗓子喊道:
「喲,這不是李師傅嗎?說曹操曹操就到!」
「我剛還跟婆娘念叨呢,說你家閨女那個全省第一,現在可了不得了,連外省人都知道了!」
李剛有些不好意思地擺了擺手。
「你就別拿我開涮了。我女兒剛從山區支教回來,還沒來得及休息呢。」
「支教好啊!」老周豎起了大拇指,「我就說嘛,天遠教出來的學生,就是不一樣!有覺悟!」
「你姑娘也是隨你啊,高考那麼多的獎金拿去支教了,這覺悟,沒人能學會!」
李剛笑了笑,點了兩根剛出鍋的油條,和一碗熱氣騰騰的豆漿。
他剛準備掃碼付錢,老周卻一把按住了他的手機。
「李師傅,今天這頓,算我的,不收你錢。」
「為什麼?」李剛一愣。
「你閨女,給咱們天遠,給咱們天海市爭了多大的光啊!我老周請你吃頓早飯,還不行嗎?」
「一碼歸一碼。」李剛堅持要付錢。
老周卻把二維碼的牌子收了起來。
「你要是非要給,也行。你掃吧,掃完我立馬就給你退回去。」
李剛看著他那副認真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只好掃了碼。
果不其然,他剛付完款,手機立刻就收到了老周的退款。
「你這樣,我下次可不來了啊。」李剛端著早餐,哭笑不得地說道。
老周卻滿不在乎地一揮手。
「你不來,天遠的學生會來。我這生意,好著呢!」
……
上午,天海市公交總公司的調度室里,氣氛有些緊張。
運營部經理將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調度表,「啪」的一聲,拍在了桌上。
「都看好了!再過幾天,天遠大學正式開學,周邊的交通壓力,肯定會劇增!」
「從今天開始,早尖峰時段,七點到九點,所有通往天海學院方向的16路、28路和35路公交車,全部給我加密班次!」
一個年輕的調度員,看著那份堪稱「魔鬼」的調度表,有些為難地問道:「經理,加多少?」
「翻倍!」經理的回答,不容置疑。
「可…可我們的運力不夠啊,車不夠,司機也不夠。」
「那就從其他相對清閒的線路上,臨時抽調司機和車輛過來!總之,必須保證天遠大學開學期間,周邊的公共運輸,不能出任何紕漏!」
話音剛落,一個坐在角落裡,一直沒說話的老司機,突然舉起了手。
是開8路公交車的老王。
「經理,我申請,調我去跑16路。」
經理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老王,你不是一直開8路嗎?開了快十年了吧。」
「8路車,不經過天海學院。」老王的回答,很直接。
「你圖什麼?」
「我兒子,今年剛考上天遠初中部。我想…順路看看。」
經理有些不解:「你兒子在學校里上課,你看什麼?」
「看學校。」老王說。
他想了想,補充道:「上次我去學校接他放學,看到他們食堂門口,擺了一長排的菜架子,上面種的,全是學生們自己親手種的蔬菜。綠油油的,長得可好了。」
「我那個兒子,以前在家裡,連蔥和韭菜都分不清。可那天,他竟然能一樣一樣地,給我介紹那些菜的名字。他說,那是他們的勞動課作業。」
經理看著老王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露出的那份樸實的自豪,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點了點頭。
「行,批准了。從明天開始,你就去跑16路。」
他頓了頓,又嚴肅地提醒道:「不過,你記住了。從開學那天起,早高峰七點到九點,天遠大學城周邊那幾條主幹道,除了公交車和天遠的校車,所有社會車輛,一律禁止通行,全部繞行。你開車的時候,注意點。」
老王愣了一下:「那…那家長們開車送孩子怎麼辦?」
「天遠的校車,已經實現了全市覆蓋,根本不需要家長送。」經理說,「人家學校,早就把所有問題,都替我們想到了。」
「嘿,這學校,是真行啊。」老王忍不住感慨道。
……
中午,李剛辦完事,路過老城區那家他經常光顧的麵館。
他看到,麵館老闆老趙,正踩著梯子,往店鋪最顯眼的玻璃門上,貼著一張剛用毛筆寫好的大紅紙。
李剛好奇地湊過去一看,只見上面寫著幾行大字。
「熱烈慶祝天遠大學開學!凡天遠學生,憑本人學生證,在本店吃麵,一律免費加面,管飽為止!」
「老趙,你這是貼的什麼啊?」李剛笑著問道。
老趙從梯子上下來,擦了擦手,一臉的喜氣洋洋。
「給天遠的孩子們,搞點福利。」
「你圖什麼啊?」
「圖什麼?」老趙一聽這話,眼睛都亮了。
他拉著李剛,指著牆上掛著的一張獎狀。
「看到沒?我兒子初中光顧著玩,差點連高中都沒學上。後來,正好趕上天遠高中部擴招,我們家戶口就在這一邊,這小子運氣好能進去讀。」
「你猜怎麼著?就三年!現在在高中部,雖然成績還是中不溜,但那個人,變得可懂事了!」
「天天回家,不是幫我幹活,就是笑呵呵地跟我說學校里的事。你說,我圖什麼?」
李剛沉默了。
老趙又說道:
「我跟你說個事。去年天遠校慶,我兒子帶了七八個同學來我這兒吃麵。一桌人,吃了八碗面,我給他們一人加了一碗。」
「他們走的時候,你猜怎麼著?不僅把桌子擦得比他們來的時候還乾淨,碗筷都給我分類放好了。」
「後來我才發現,他那個同學,怕我不收錢,偷偷用微信給我掃了二百塊錢。我後來想盡了辦法,才通過我兒子,把那錢給還回去了。」
「你說,這樣的學生,這樣的學校,我給他們免費加碗面,過分嗎?」
就在這時,旁邊一桌正在吃麵的食客,聽到了他們的對話,也笑著插了一句。
「老闆,我也是天遠學生的家長,我能免費加面嗎?」
「你孩子幾年級?」
「小學三年級。」
「加!必須加!只要是天遠學生的家長,都加!」老趙豪爽地一揮手。
另一個食客也跟著起鬨:
「我不是家長,我是天遠的老師,能加嗎?」
「老師?那更得加!必須加!」
「反正以後遲早是天遠的老師!」
食客頓時樂了:「你咋知道我的夢想就是進入天遠教書?」
李剛看著這熱鬧的景象,也笑了。
「行了行了,老趙,看在你這麼仗義的份上,也給我來一碗,加面!」
「你?」老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閨女可是全省第一!面子比誰都大!加兩碗!」
李剛徹底無語了。
「怎麼感覺,現在走到哪兒,全天海市的人都認識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