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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釜底抽薪

2026-02-14 07:49:18 作者: 愛吃五彩絲面的墨蛟

  簽約後第十二天。

  趙允安發現自己的通商司突然斷糧了。

  起因是一紙公文。

  戶部左侍郎周延年親自送來的——措辭極其官僚,大意是說"今冬糧荒形勢嚴峻,國庫虧空,京畿各署衙須共體時艱。通商司所請款項數額巨大,暫緩撥付,待核查司庫後再議"。

  公文下面只蓋了一個紅彤彤的大印——戶部。

  連內閣的票擬都沒有,更別提御批。

  趙允安拿著這張紙看了很久,忽然明白過來了。

  這叫"軟刀子殺人"。

  自從九天前父皇在御書房訓斥之後,太子一黨知道通商司動不得,不敢再明著上摺子彈劾。但他們掌控著六部實權,有的是辦法在程序和規則里做文章。

  "暫緩撥付"不是不給,是"拖"。這一拖,或許就是三個月,也或許是半年。

  凍結經費只是第一招。第二招緊跟著來了——鹽鐵司突然宣布,即日起官鹽降價三成。

  消息傳出,整個神京的鹽商都傻了。官鹽本來就是壟斷經營,利潤豐厚。突然降價三成,不是讓利於民——是賠本在賣。

  趙允安走出衙門時,正好看到對面街角新掛出來的鹽鐵司告示。告示措辭熱情洋溢,說什麼"天恩浩蕩,惠及萬民"。

  他嘴角扯了一下。

  五天前華夏人免費發精鹽,城南排隊排出十里。現在鹽鐵司突然降價——時機這麼巧,巧到連裝都懶得裝。

  "太子殿下這是要跟華夏打價格戰。"身旁的主簿低聲說。

  趙允安沒有接話。他在想另一個問題——鹽鐵司的庫存撐不了多久。官鹽降價三成,以目前的出貨速度,最多兩個月就要虧空。虧空了怎麼辦?只有兩條路:要麼漲回去,要麼從別的地方填。

  不管哪條路,最後買單的都是老百姓。

  但太子不在乎。他要的不是讓百姓吃便宜鹽,而是讓華夏人的精鹽"看起來沒那麼稀罕"。

  一場經濟戰,打的是面子,流的是百姓的血。

  ……

  宋鶴得知消息時正在喝茶。

  他放下杯子,認真想了大約十秒鐘,然後笑了。

  "有意思。這個太子比我想像中聰明。"

  梁德輝坐在對面翻文件,頭也不抬,"怎麼說?"

  "他知道硬碰硬打不過我們,所以選了經濟戰。凍結通商司經費是斷老九的腿,官鹽降價是對沖我們的精鹽效應。兩招一起出,攻防兼備。放在我們那個世界,這叫'反傾銷'。"

  "但他忘了一件事。"梁德輝合上文件夾,推了推眼鏡。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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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的成本結構跟這個世界不在一個維度上。"

  梁德輝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串數字。

  "大乾的官鹽,從產地到神京,經過鹽場、運司、批商、零售商四道手,每道加價三到五成。一斤粗鹽到了老百姓手裡是一百文。降價三成就是七十文。鹽鐵司自己只能拿到四十文,倒貼三十文。"

  "我們的精鹽呢?工業製鹽,成本折合大乾銅錢不到兩文一斤。運輸走空間門,零成本。按五十文一斤賣,利潤率百分之兩千四百。"

  宋鶴吹了聲口哨。

  "所以他賠得起一個月,我們賠得起一輩子。"

  "不是賠。"梁德輝糾正他,"我們是賺。他越降價,虧空越大,戶部的窟窿越深。到最後逼得鹽鐵司停擺,官鹽體系崩盤——那時候整個大乾的食鹽供應就只剩我們一家了。"

  "那我們還需要做什麼?"

  "加碼。"梁德輝站起來,走到窗前,"鹽只是敲門磚。這次該讓他們看看,什麼叫工業產能。"


  他轉過身。

  "聯繫青石基地,第二批物資清單——鑄鐵鍋三千口、鐵製農具兩千套、棉布成衣五千件。全部以大乾市價的六折出售。走通商司的正規渠道,讓老九簽字蓋章。"

  宋鶴記下來,又問了一句:"四大皇商那邊呢?太子施壓之後他們都縮了。"

  "不急。"梁德輝重新坐下,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等鐵鍋和農具鋪到市面上,他們會自己找上門來的。商人的鼻子比狗還靈——誰的貨好賣,他們就跟誰。太子的面子值幾個錢?跟錢比起來,面子不值一提。"

  ……

  同一天,趙允安做了一件讓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

  他沒有坐在衙門裡等著預算解凍,也沒有去父皇面前告太子的狀。

  他換了一件舊衣裳,帶上兩個文書,進了城南。

  不是去施粥——粥已經沒有了,壓縮餅乾和午餐肉上次全發完了,新的物資還沒運到。

  他去做了一件從來沒有大乾皇子做過的事。

  調查。

  挨家挨戶地敲門、問話、記帳。

  第一戶,木匠陳老三。妻子去年難產死了,留下兩個女兒,大的七歲,小的三歲。入冬以來接不到活,靠賣家具過日子。家具賣光了,就拆門板當柴燒。

  趙允安蹲在陳老三家的門口,看著那兩個穿著單衣的小女孩在寒風裡縮成一團,一筆一划地記下了名字、年齡、住址和家中餘糧。

  第二戶,退伍老兵張貴。左腿在跟草原蠻族的戰鬥中被斬斷,朝廷給了十兩銀子的"撫恤",十兩銀子花了不到一年。現在靠替人寫信為生,可城南識字的人本來就少,一天能接到一單都算好的。

  趙允安記下了他的軍籍號和受傷原因。

  第三戶……第四戶……第五戶……

  從辰時到酉時,他走了一百三十七戶。

  夜幕降臨時,趙允安坐在城南一間破廟的台階上,借著一盞從華夏人那裡要來的手電筒的光,把所有數據整理到了一起。

  他的面前攤著一疊寫滿字的紙——不是什麼錦繡文章,沒有駢四儷六,也沒有引經據典。只有數字。

  城南貧民區現有居民約四千二百戶。

  其中無固定收入者占六成。

  入冬以來因饑寒致死者一百零九人。

  其中十四歲以下兒童二十三人。

  平均每戶存糧不足七日。

  平均每戶月支出中,食鹽占比高達兩成——因為官鹽貴得離譜。

  他把這些數字抄了三份。一份留底,一份準備遞交御前,一份……

  他猶豫了一下,最後把第三份折好,揣進懷裡。

  那份是給梁德輝的。

  趙允安不知道這份東西在梁德輝眼裡值不值一看。但他知道一件事——華夏人做事講究"數據"。他們不說"民不聊生"這種大而無當的話,他們會說"死亡人數一百零九,其中兒童二十三"。

  也許……也許這就是他能從華夏人身上學到的第一件事。

  不是那些發光的燈,不是那些會動的畫面,也不是那些甜得讓人流淚的白糖。

  而是——用數字說話。讓事實本身成為最鋒利的武器。

  ……

  深夜。

  使館二樓的燈還亮著。

  梁德輝正在批閱今天的情報匯總——傳感器監測到承天閣方向有微弱的靈氣擾動,頻率非常穩定,像是某種規律性的功法運轉。他在旁邊批註了一個問號。

  桌上的衛星電話突然響了。

  不是青石基地的線路。是那條專線——他只給過一個人號碼的那條線。

  梁德輝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挑了挑眉。

  他接起電話。

  "梁先生。"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我們能不能談談?"

  梁德輝靠進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胸前。


  他等了三秒才開口。

  "殿下等了五天才打這個電話。說實話,比我預計的要早。"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我低估了你們。"趙允璋的聲音恢復了些許穩定,但底色里的疲憊藏不住,"想通了幾件事。"

  "洗耳恭聽。"

  "凍結通商司的經費,你們不痛不癢。官鹽降價,虧的是朝廷的銀子。四大皇商我壓得住一時,壓不住一世。再過兩個月,你們的鐵鍋和布匹鋪到市面上,整個大乾的手工作坊都要完蛋,到那時候——"他頓了一下,"反對你們的人會比支持你們的人還多。這對我來說不是好事。"

  "所以?"

  "所以我想換一種方式。"

  梁德輝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

  "我不再阻撓通商司。你們的貨要進來就進來,代理權要簽就簽。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我需要你們……公平地對待我和老九。"

  梁德輝的嘴角微微一動。

  "殿下這話說得很現實。"

  "我是個現實的人。"趙允璋的聲音乾澀而坦白,"梁先生,我跟你攤牌——我害怕。我怕華夏只扶持老九,把我撇在一邊。等老九做大,我這個太子就算坐在東宮裡也不過是個擺設。到時候他要我的位子,你們會幫他。"

  "我們為什麼要幫他?"

  "因為他聽你們的話。"

  梁德輝沉默了幾秒。

  "殿下,你多慮了。華夏不干涉大乾內政,這是備忘錄裏白紙黑字寫著的條款。"

  "白紙黑字值幾個錢?"趙允璋冷笑了一聲,旋即意識到自己失態,語氣又軟了下來,"梁先生,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我是來求一條活路的。"

  "你不需要求。"梁德輝的聲音平靜如水,"殿下應該做的,不是選擇站在華夏的對面還是身旁,而是想清楚一件事——"

  "什麼事?"

  "大乾需要什麼。"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長時間。

  "……你們真的只在乎大乾需要什麼?不在乎誰當皇帝?"

  "我們在乎誰能讓大乾的四千二百戶城南百姓吃上飯。"

  趙允璋又沉默了。

  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梁先生,"他最終開口,聲音里多了一種梁德輝之前沒有聽到過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算計,而是某種介於疑惑和敬畏之間的複雜情緒,"你們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普通人。"梁德輝說,"只不過走得比你們遠了一點。"

  他掛斷電話,在桌上的筆記本里寫下一行字:

  "太子主動來電。態度轉變比預期快。恐懼驅動型人格,給壓力比給好處管用。可以合作,但不能信任。"




  月光下的神京城安安靜靜的,看不出任何暗涌。但他知道,在這座古老都城的每一個角落裡,舊秩序的裂縫正在一點一點地擴大。

  不需要一槍一彈。

  時間站在他們這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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