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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新舊之間(下)——特殊的

2026-02-15 06:35:24 作者: 愛吃五彩絲面的墨蛟

  通商總署的新衙門選在了原來的戶部別院,離皇宮只有兩條街。

  這裡曾作為戶部存放陳年舊帳的庫房,常年陰冷,甚至牆縫裡都透著一股霉味。但此刻,門口那塊嶄新的金字招牌——"對華通商總署",卻讓這座破敗的院落成了整個神京最炙手可熱的地方。

  九皇子——現在該叫雍王了——趙允安雖然是名義上的"總署正",但他很有自知之明。不僅把象徵權力的正堂完全騰空,讓給了梁德輝辦公,自己甚至還在偏廳的門口加了一道門檻,以示即便身為親王,在此地也是客人。

  今天是個大日子。

  五更的梆子剛敲過,天還沒亮透,寒風卷著昨夜的殘雪在街上打著旋兒。

  大門外,五十位穿著各色官服的人早已像標槍一樣列隊肅立。

  這五十個人,可謂是大乾真正的精英。

  列在左側的二十人,是工部從全國選拔出來的頂尖巧匠。他們看似雙手空空,但這會兒袖子裡都藏著特製的軟尺和炭筆,甚至有人的指甲特意修剪成了不同的形狀,那是為了用觸感去丈量微小的弧度。別說是造木鳥,哪怕是給他們看一眼最複雜的皇家自鳴鐘,他們也能回去復刻個七八分。

  列在右側的三十人,雖然穿著普通文吏的青袍,但眼神銳利如鷹。那是懸鏡司最好的探子,也就是俗稱的"過目不忘者"。他們能在急速翻閱奏摺時記下每一個標點,自然也能在看似無意的掃視中,記下華夏人哪怕一張廢紙上的塗鴉。

  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學。

  把華夏人的本事學過來。學不會,就偷過來。偷不來,就死記硬背下來。

  "咳咳。"

  站在隊伍最前面的工部員外郎張繼祖清了清嗓子。他是這次"留學生"的領隊,也是工部尚書最得意的門生,更是大乾年輕一代機關術的第一人。

  "到了裡面,眼都放亮點,手都穩點。"張繼祖壓低聲音訓話,呼出的白氣在空中凝結,"記住老祖宗的話:師夷長技以制夷。華夏人肯定會藏私,會只教皮毛。咱們不僅要看他們教什麼,更要看他們藏在桌子底下的是什麼!特別是圖紙、模具,能記多少記多少。這可是關乎大乾國運的大事!"

  "是!"眾人低聲應諾,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決絕的殺氣,仿佛他們要去的不是學堂,而是衝鋒陷陣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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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門開了。

  梁德輝穿著那身標誌性的黑西裝,甚至沒有帶保鏢,就那麼施施然地走了出來。

  "歡迎各位。"他推了推眼鏡,笑容可掬,"以後咱們就是同事了。"

  張繼祖有些意外。他本來以為會遇到很多規矩和刁難,沒想到對方這麼痛快。

  "梁先生……那個,我們從哪裡開始學?"他試探著問,"是不是可以先參觀一下造'天火燈'的工坊?"

  "工坊不急。"梁德輝擺擺手,"在那之前,先得把基礎打好。來人,發書。"

  幾個工作人員搬來兩摞新印好的書冊,一人發了一套。

  張繼祖滿懷期待地接過書。封面上沒有鑲金嵌玉,也就是普通的紙。他顫抖著手翻開,心想這肯定是華夏的不傳之秘——什麼《機關術總綱》、《天工開物秘錄》之類的。

  然而,映入眼帘的標題讓他傻了眼。

  《小學數學(第一冊)》。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人民教育出版社。

  再看另一本:《自然常識(啟蒙版)》。

  "這……這是什麼?"張繼祖的臉色變了。

  "教材啊。"梁德輝理所當然地說。

  "教材?"張繼祖翻開第一頁,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上面畫著一隻雞,旁邊畫著一隻兔子。下面寫著一道題:

  "雞兔同籠,共有頭三十五個,足九十四隻,問雞兔各幾何?"


  "這……這不是孩童玩物嗎?!"張繼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啪的一聲把書摔在地上,"梁先生,你這是在羞辱我們!我是大乾工部員外郎,不是三歲小兒!我要學的是怎麼造那個不用油的燈,怎麼造那些跑得飛快的車,不是來這裡數雞爪子的!"

  身後的四十九個人也都怒目而視。尤其是那些懸鏡司的探子,更是覺得受了奇恥大辱——老子是來偷機密的,你給我看這個?

  空氣瞬間凝固。

  梁德輝臉上的笑容沒變,但他彎下腰,撿起了那本書,輕輕拍了拍上面的灰塵。

  "羞辱?"

  他反問了一句,語氣很輕,但透著一股讓人不寒而慄的冷意。

  "張大人覺得這題太簡單?"

  "難道不簡單嗎?"張繼祖冷笑,"設雞為甲,兔為乙,不過是算經里的雉兔同籠,那是簡單的代換之術,我三歲就會解!"

  "好。"

  梁德輝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手電筒——那種最老式的鐵皮手電筒。

  "啪嗒。"

  他按下開關,光柱射出,照亮了張繼祖憤怒的臉。

  "張大人想學造這個?"梁德輝關掉開關,把手電筒遞過去,"拆開它。"

  張繼祖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接過。他也是巧匠出身,三兩下就擰開了後蓋,倒出了兩節電池,又擰下了燈泡。結構簡單得令人髮指——就是一個鐵殼、兩節圓柱體、一個小玻璃泡、一根彈簧、一個銅片。

  "太簡單了。"張繼祖不屑一顧,"這有什麼難的?只要給我那個會發光的細絲和這個圓柱體,我明天就能仿造出一千個!"

  "問題就在這裡。"梁德輝指了指那兩節電池,又指了指那個小燈泡,"你知道為什麼把它們連在一起會亮嗎?"

  "因為……因為有電?"張繼祖憋了半天,蹦出一個在通商司聽來的新詞。

  "什麼叫電?"梁德輝追問。

  "電就是……就是像雷一樣的東西……"張繼祖開始冒汗了。

  "那為什麼雷會劈死人,這個卻能亮燈?"

  "因為……因為這個電小?"

  "小多少?怎麼衡量?"

  梁德輝沒有回答,而是側身讓出位置,對身後一直沉默的一位年輕人做了個手勢。那年輕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修身工裝,胸口別著兩支鋼筆。

  "趙工,給大人們上第一課。"

  "是。"

  被稱作趙工的年輕人走上前,拿起粉筆,轉身在背後的小黑板上寫下了一個公式。

  I = U / R

  "這是歐姆定律。"趙工的聲音不大,有些書呆子的木訥,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專業,"電流等於電壓除以電阻。想要造出這個燈,首先得算清楚:這裡的電壓是多少伏特,燈絲的電阻是多少歐姆,流過的電流是多少安培。如果算錯了,電流太大,燈絲會燒斷;電流太小,燈絲不亮。"

  全場鴉雀無聲。

  伏特?歐姆?安培?

  這些詞拆開來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就像天書一樣。

  "這還只是第一步。"趙工又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圓圈,代表電池,"這個圓柱體叫乾電池。裡面的芯是碳棒,外面包著二氧化錳和氯化銨糊,最外面是鋅皮。鋅皮的厚度誤差不能超過0.05毫米,否則既不漏液又能導電就是空談。碳棒的燒結溫度必須控制在1300度左右,差一度都不行。"

  張繼祖的冷汗順著額頭流了下來。

  他突然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巧匠"技藝,在這個穿著奇怪藍衣服的年輕人面前,像紙一樣蒼白。


  "趙工,可以了。"梁德輝重新走上前,把那本數學書遞到張繼祖手裡。

  "你說雞兔同籠是孩童玩物。"梁德輝的聲音冷了下來,"可如果你連二元一次方程組都不會解,你就永遠算不出電路的負載。如果你連幾何原本都沒讀過,你就永遠造不出標準的齒輪。如果你連《自然常識》里的元素周期表都背不下來,你就永遠不知道為什麼銅能導電而木頭不能。"

  梁德輝環視四周,目光掃過每一張或是羞愧、或是震驚的臉。

  "先生們。"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

  "你們想造燈,想造車,甚至想造天上飛的船。這很好,有志氣。但在此之前,請先把你們那顆高傲的頭顱低下來。"

  "因為在科學面前,你們現在的水平,連三歲小孩都不如。"

  "這書不是給你們看的,是給你們救命的。學不會這些,別說造燈,這手電筒我就算把圖紙白送給你,你也造不出來——因為你根本不知道那是為什麼。"

  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

  工部員外郎張繼祖顫抖著手,重新接過了那本書。這一次,他是雙手捧著的,像是在捧著什麼聖旨。

  "梁先生……"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這個'歐姆'……他是華夏工部的人嗎?"

  梁德輝笑了。

  "不。他不是我們華夏人,甚至不是當官的。他生前只是個普通的物理老師,還是個窮教書的。"

  "一介……布衣?"張繼祖愣住了,手中的書仿佛變得更加沉重。

  "沒錯,一介布衣。"梁德輝指了指黑板上的那個公式,目光變得無比深遠,"但他發現的這條定律,無論是在華夏,是在大乾,還是在九天之上的月宮,都必須遵循。無論是皇帝還是乞丐,在這條定律面前,都是平等的。"

  "這就是科學。"

  他轉過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重重地寫下了兩個力透紙背的大字:

  科學。

  "它不分國界,不看出身,不講尊卑。它不是皇家秘庫里的絕學,也不是只有血脈傳承才能修煉的神功。它就在那裡,在那塊電池裡,在那道雷電里,在你們呼吸的空氣里。誰去敬畏它、研究它,誰就能掌握它;誰無視它、傲慢地對待它,誰就會被它無情拋棄。"

  梁德輝扔掉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目光如炬,掃過在場這五十位大乾精英。那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戲謔,只剩下一種讓人不得不仰視的莊重。

  "從今天開始,忘掉你們是大乾的官,忘掉你們是懸鏡司的諜。在這裡,沒有尚書和探子,只有真理面前的小學生。"

  "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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