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尼爾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背上濕透的球衣讓他感覺那股寒意正順著脊椎往上爬，刺骨得很。
地板的冷氣混雜著汗水的黏膩，讓他渾身不自在。
球館頂棚那刺眼的燈光，晃得他眼睛發酸。
他費力地眨了眨眼，視網膜上卻全是那記隔扣的殘影。
耳邊，是山呼海嘯般的，為勝利者譜寫的讚歌。
「MVP！MVP！MVP！」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嘴裡嘗到了一股鐵鏽般的苦澀味。
那個聲音，曾經是屬於他的。
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斯台普斯中心上空，那面他親手升起的冠軍旗幟，此刻看上去竟有些模糊。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散了架一樣。
膝蓋和腰椎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每一塊骨頭，都在叫囂著疼痛。
但比身體上的疼痛更強烈的，是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無力感。
他被打垮了。
徹徹底底地，被那個他曾經看不起的中國小子，從身體到精神，完全摧毀。
韋德跑過來，想要拉他起來。
他擺了擺手。
那抬手的動作，都顯得無比沉重。
他想自己一個人，再躺一會兒。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個35號，走上罰球線。
那傢伙的胸膛還在平穩地起伏，仿佛剛才那場世紀對決只是熱身。
他接過籃球，在手裡掂了掂，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一絲紊亂。
穩穩地，將加罰的球，送進了籃筐。
湖人隊，反超了7分。
比賽，已經失去了懸念。
他知道，屬於他的那個時代，在剛才那記石破天驚的隔扣之後，已經畫上了一個句號。
一個無比殘忍，卻又無比清晰的句號。
比賽的最後幾分鐘，變成了湖人隊的表演時間。
熱火隊的球員，已經徹底失去了鬥志。
他們的眼神，都變得空洞，場上的跑動都慢了半拍。
他們的王，倒下了。
他們的精神支柱，崩塌了。
比賽還剩下最後一分鐘。
湖人隊大比分領先。
球權還在湖人隊手裡。
科比沒有再自己進攻，他將球，再一次傳給了在低位要位的陳方。
奧尼爾站在他的面前。
這一次，他的眼神中，沒有了挑釁，沒有了憤怒。
只剩下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所有人都以為，陳方會用另一次暴扣，來為這場偉大的勝利畫上句點。
然而。
陳方接球後，並沒有發力。
他只是用身體輕輕靠住奧尼爾。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全場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以右腳為軸，一個流暢的轉身。
就連弧頂的科比都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咧開一個玩味的弧度。
面對籃筐。
然後，他高高地舉起了自己的右手。
手腕輕輕一抖。
用一個極其標準，極其柔和的姿勢，將籃球拋向了籃筐。
天勾！
是湖人隊傳奇中鋒，歷史得分王，卡里姆·阿布杜爾-賈巴爾的成名絕技！
籃球在空中，劃出了一道高遠而美妙的弧線。
「唰！」
空心入網！
整個斯台普斯中心，再次沸騰！
場邊。
兩位湖人隊的傳奇名宿，正並肩坐在一起。
「魔術師」埃爾文·詹森，和「天勾」卡里姆·阿布杜爾-賈巴爾。
看到這一球。
兩位見慣了大場面的傳奇，不約而同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賈巴爾一向嚴肅的臉上，竟露出一絲抑制不住的微笑。
「魔術師」更是激動地拍了拍老搭檔的肩膀。
他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樣的情緒。
欣慰，與傳承。
他們開始為這個年輕人鼓掌。
用盡全力。
這掌聲，代表著紫金王朝最光輝的過去，對這個冉冉升起的未來，致以的最高敬意。
奧尼爾看著那個進球，看著那個擺出「天勾」姿勢的身影。
他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澀。
他知道，這一球，不是為了羞辱他。
而是一種宣告。
宣告著，這個年輕人，不僅擁有著摧毀一切的力量。
也正在繼承著這支偉大球隊，最深厚的底蘊和傳統。
他，才是斯台普斯中心未來真正的主人。
全場比賽結束的蜂鳴聲，終於響起。
105比95。
湖人隊在主場，完成了一場盪氣迴腸的驚天逆轉。
贏下了這場舉世矚目的聖誕大戰。
科比衝進場內，第一個就抱住了陳方。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捶打著陳方的後背。
他的臉上，是發自內心的，如釋重負的笑容。
他終於，在離開奧尼爾之後，堂堂正正地，擊敗了這個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敵人」。
而他身邊，有了一個比奧尼爾更可靠，更強大的戰友。
湖人隊的球員們，將陳方團團圍住，將他拋向了空中。
斯台普斯中心，變成了紫金色的海洋。
在球場的另一端。
奧尼爾沒有和任何人致意。
他低著頭，默默地走向了球員通道。
無數的記者，扛著長槍短炮，蜂擁而上，想要採訪這位失利者。
「沙克！請問你對這場比賽有什麼看法？」
「你認為陳方的表現怎麼樣？」
「你覺得你和他的時代，誰更強？」
奧尼爾眼皮狂跳，一言不發，只是粗暴地推開了身前的麥克風和鏡頭。
刺眼的閃光燈讓他一陣煩躁，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的保鏢，艱難地為他開闢出一條道路。
就在他即將走進球員通道的那個拐角。
攝像機的鏡頭，捕捉到了他和身邊的韋德的對話。
韋德的臉上，也寫滿了失落。
「沙克，我們……」
奧尼爾搖了搖頭，打斷了他。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被高高拋在空中的35號身影。
他的眼神，無比複雜。
他用一種只有他和韋德才能聽到的，帶著一絲沙啞和沮喪的聲音，說道。
「時代……真的變了，D-Wade。」
「那小子……」
他停頓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那雙曾經能捏碎籃板的大手，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語。
「他不是人。」
「他是個怪物。」
說完，他轉過頭，再也沒有回頭。
高大而落寞的背影，消失在了黑暗的球員通道里。
一個時代，就此落幕。
而另一個，更加波瀾壯闊的時代，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