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的船頭不停叫喊,指揮船工撐著竹蒿,然漕船緩緩的向船閘內駛去。周圍候閘船上的人都投來羨慕的目光,
運河流量的瓶頸在第一個船閘,絕大部分的船都堵在這裡,之後的迦運河八閘通行能力基本相同,除非某個船閘損壞,否則應該是比較順利的。
在目前這個時段,能順利北上的民船,要麼是給了銀子,要麼是有人請託,都不是尋常人能比的。
掛藍旗的船前面還有一條民船,甲板上也站著幾個人,其中一個戴面紗的女子還不停轉頭向後打手勢,示意後船的莫琦雲看船閘。
莫琦雲艙門邊有一個丫鬟和一個婆子,兩人的注意力完全在船閘上,一邊看一邊不停的互相交談。
莫琦雲應付著前船女子的招呼,眼神卻在往岸上快速的尋找,崔永炟站起身來,莫琦雲立刻發現了他,眼中散發出異樣的光彩,崔永炟面帶著溫柔的微笑與他對視。。
片刻後莫琦雲看到了德爺,在船上微微躬身,當做行過禮了。
兩人隔著河岸對視著,碼頭上的挑夫行客從視線中間不斷穿過,片刻的阻斷之後,兩人的視線又重新相連。
民船划過閘塘,到了閘口處減緩速度,在閘夫的指揮下開始進閘。
船身從懸起的閘板下慢慢滑過,船工用竹蒿撐著側面的青色石壁,避免船舷撞上,另外兩個船工讓船身一點點移動,緩慢的進入了船閘。莫琦雲需要應付別人的時候,裝作打量船閘,再回到崔永炟身上時,眼中又閃動著光彩。後面還有兩艘船要進閘,過程十分緩慢,兩人就這樣默默地對視。
德爺坐在崔永炟的旁邊,眼神也一直看著莫琦雲,他在這裡的職責是監視,避免兩人傳遞信息。
莫琦雲並沒有特別的動作,好像就這樣看著崔永炟,就非常滿足一樣。
四艘船全部進閘之後,兩丈多高的巨大閘板緩緩降下,將閘內的民船全部遮擋,莫琦雲的身影也消失在閘板之後。
崔永炟收回視線,轉向旁邊的德師傅,沉默片刻後道,「德爺,她對室友也是能下手的,與我這一絲牽扯,是不是真的有用。」
「有用,最好不用。」德爺看著遠處快要消失的民船,「我授課時說過,再差的世道,每個人心裡還是有放不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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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永炟低聲接道,「所以每個人都可以被制服。」
德爺沒有再搭話,兩人坐在岸邊的茶鋪中,門外車水馬龍,這個茶館的角落中,卻讓人感覺出奇的寂靜。
此時船閘傳來陣陣閘夫的叫喊,他們在打開上游的通水涵洞,片刻後船閘內的水位就開始升高,
一道道水流從靠近下游一側閘板的縫隙間湧出,隨著水位升高,水流變成了小股的噴水,
這些閘板一般用楠木、榆木、槐木等製成,縫隙中間用麻絮填充,麻絮會容易脫落,修補麻絮是閘夫平時重要的維護工作。
但使用頻繁的時候,漏水是免不了的,隨著閘內水位上升,木板的水流逐漸上移,民船的艙頂再次出現在閘板上沿,接著莫琦雲的身影隨之出現在閘板之上。莫琦雲仰著頭,從閘板的上沿往這邊看來,
閘夫們高聲喊著號子,推動閘亭裡面的絞車,閘門一點點的升起,他們很快就要離開台莊閘。
莫琦雲站在船舷邊,定定的看著崔永炟。崔永炟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莫琦雲隨即也露出甜甜的微笑,
此時前方民船上的女子叫喊一聲,莫琦雲連忙收起笑容,轉頭跟著她的手指去看。
此時上游的通水涵道打開,河水注入船閘,四艘漕船開始出閘。莫琦雲腦袋對著另外方向,眼神偏轉過來,一直盯著崔永炟。
漕船出閘後,船夫開始重新豎起桅杆,甲板上一片繁忙,民船乘著風逐漸加速。
崔永炟輕輕道,「德師傅,我覺得不見最好,我們這個行當,見著未必好。」
「這世道里,走了還能再見到,都是不易的。」
莫琦雲的眼神凝固在崔永炟身上,民船硬帆拉滿,向著北上的方向駛去,莫琦雲在甲板上的身影漸漸變成一個小點,隨著漕河上的波紋緩緩漂遠。
……
「竹蜢組將於本月就位,該組的人員不明,暗哨中軍給的信里,只說情報來源歸類在京官及其家眷圈子,該組單線聯絡,上線從安慶調來,未在京師露過臉,到京後不會來站點,只在外與小人單獨聯絡。」
京師內城的銀莊對面的哨站中,張麻子轉頭看著助手,「除了你之外,本官也不知道他是誰,更也不知道竹蜢是誰,到時只有你識得那上線。」
助手點點頭,「單線聯絡就是這般的,反正規矩都是安慶中軍定下,難道他們覺得比我們可靠。」
「這上線不是比我們可靠,只是給這竹蜢組多一層保全。」張麻子想了想,「那也好,少了我們麻煩,這件事你負責安排。」
「屬下記住,這邊是從兵部提塘所獲塘報匯總,遼西官軍與東虜在黃土台一帶交戰,東虜敗退回錦州以北,松錦之間糧道通暢,但義州東虜並未退遠,仍在拔除錦州城周墩台,有從東西兩翼包圍的苗頭。洪承疇這邊,將擇期向錦州大舉運送一次糧草,補足半年之用,仍是維持以耗代戰之策。但朝中督戰之聲漸起,因大軍雲集已久,要求洪承疇剋期解圍,兵部只能發了部咨,洪承疇回奏說要十五萬兵馬方可大舉解圍。」
張麻子想了想道,「洪承疇怕是因為朝中有人催促解圍,才以十五萬兵之說推脫,別人看不出來,陳新甲是看得出來的,不會真的要給他十五萬兵。」
「但從獲得的幾份消息看,皇上是真的有意籌集兵力,兵部已在謀劃,真的給夠十五萬兵馬的話,洪承疇反倒被架了上去。」
「這些消息都發給安慶,如果十五萬兵馬出關,必須抽調薊鎮、宣大三鎮精兵,或許還要陝西三邊……甚至可能調咱們安慶營,那就是整個官軍精銳孤注一擲,如果是真的,萬一輸了整個北方無兵可用。」張麻子搖搖頭,「按說不該這麼打,錦州只是一座邊城,敗了不過是錦州被韃子取了,只是沒了一個祖大壽,關寧防線還在,這般十五萬一股腦投進去,敗了就難說了。」
助手回道,「這起因也不難猜,今年八賊和曹操兩股巨寇被楊閣部堵在山中,一直成不了氣候,陝西、河南、湖廣局勢太平,皇上想著趁這一個氣口,信得過洪承疇的能耐,趁機先了結了東虜,然後再回頭來對付流寇。」
「這般管用的話,那為啥不是先剿滅流寇,再應付東虜,幾十年都沒了結東虜,再說了,洪承疇一開始就沒打算了結東虜,只是要把東虜耗走。」
「去年東虜入寇那一下,深入境內上千里,山東都給禍害一遍,恐怕皇上更擔憂他們再來,心裡急了些,前些時候遼西的文武都說東虜糧道過長,耗不過咱們,皇上覺得在錦州是個良機,不如趁此滅了東虜。」
張麻子搖搖頭,「這些形勢都用密語寫好,轉回安慶奏報便是,還有什麼事。」
「薛國觀被罷職了要回鄉,托董心葵來問過存銀的事,但他是回陝西韓城,那地方沒有銀莊分號,運送貨物的事情,我們也不熟那邊的道路。」
「這筆生意不做,我們又不是開鏢行的,今年陝西地方沒有巨寇,但途中已經土寇成群,再說皇上對薛國觀正在氣頭上,萬一順著此事查來,就牽連上我們。」
「下面一件,南京銀莊總櫃催促,需要將京師存銀儘快轉往南京,另外船行通報,船行的海船預計八月底到天津,是三艘廣船,現下南下漕運無阻,銀莊的意思是,今年的存銀八成還是走漕河,兩成走海運,海船回程的船期就是九月到十一月,讓我們先把貨運到天津等候。」
張麻子皺眉道,「一旦船出了海,誰都不知道去了何處,那麼多銀子裝在船上,誰敢保證不動心,那船上都是些什麼人。」
「究竟多少不知,但各家都有一些,說陸戰、船工、銀莊、暗哨各家都有,從各處抽調,上船前都互不識得。」
「誰是管事的。」
「上船後船頭管事,到碼頭後銀莊管事。」助手低聲道,「我們只要運到天津,出海後即便是不知去了何處,也是船行的事。」
張麻子點點頭,「也是這個道理,京師站就管好自家的事,只管到天津碼頭。」
「還有吳昌時那邊說,周老先生復起的事,皇上那裡已經有苗頭,但還要靜候時機,另外他想通過咱們跟江南通消息,屬下還沒答覆他。」
「可以答應他,正好我也想知道他跟張溥說些什麼。」張麻子想想道,「方孔炤放出來沒有。」
「馮老先生那邊回話,方孔炤這個月就要出來了,龐大人交代的事情,總算又辦了一件。」
……
當一聲輕響,盛滿瓜果的盤盞放在小院中間的桌面上,龔鼎孳拍拍手,從腰間摸出一把扇子,站在院落中一邊扇著,一邊環視小院內的房間。
這裡是京師東城祿米倉旁的一個小院,院子不大,只有三間房,但布置得頗為精緻。
「眉生馬上就要到京了,原本想也租到內城來與密之作伴,但內城這邊稍大些的院落就要三四兩,實在是貴了些,眉生當時說還是喜歡住大些的地方,便還是宣南坊那裡便宜,銀子少了就只能多走路。」
方以智從正屋出來滿面笑容,端著一盤點心放在桌上,「孝升那裡是三進大宅,祿米倉這邊房租實貴,押一付三不說,家具被褥皆得自備,我租在這裡,不過是因為離翰林院近,想偷個懶罷了,要說住得舒服,還是孝升那裡更好。眉生到京的時候,我們定要好生相聚一番,順道恭喜孝升獨占花魁,秦淮河上不知多少士子望北長嘆。」
龔鼎孳呵呵笑了一下,拿起一小塊點心道,「初見眉生時還有些生分,便是聊到了密之兄,頓時就熟絡了不少,後來有這段姻緣,是龔某之幸,說來還是託了密之的福。這世道裡面,能有緣遇到,便是天大的緣分。就如同在下與密之,湖廣一見如故,密之卻因病返鄉,原以為再難相見,萬沒成想卻在京師重聚,造化之奇可見一斑,等眉生到了,必定要請密之一醉方休。」
方以智擺擺手,轉身去正屋中搬竹椅,「以往復社社友相聚,在眉樓最多,以往多年科舉正途多年止步不前,偏好末學之外,荒唐之事數不勝數,眉生也都是知道的,你現下突然說及要見故人,我倒有些怕了。」
屋中有人哈哈笑道,「密之堂堂龍眠狂生,豈能被眉樓一小女子嚇得說不敢。」
方以智回頭看去,是桐城來京的戶部主事蔣臣,也是龐雨在桐城的老熟人,早在桐城民變的時候就互相認得。後來崇禎九年朝廷舉方正賢良科,張溥幫助運作,蔣臣順利入選,同時入選的還有谷城那位阮之鈿,蔣臣因為上的策論偏向錢糧財政方面,所以最後錄用為戶部主事。
要是太平年份,阮之鈿這種外放當知縣獨掌一方的當然更好,但現在這種世道,蔣臣當京官還是太平得多,只是他沒有功名,上升空間畢竟有限,這幾年就一直在戶部主事任上。
蔣臣正一邊說話,一邊夾著兩把竹椅從正屋出來,方以智過去接過一把,「那是多年往事了,狂生早已有名無實。」
蔣臣笑笑道,「今日的翰林院庶吉士,往日的龍眠狂生,方先生過幾日來見了,也不知是更喜好哪一個」
方以智搖頭笑笑,「往日家父有容,方某才有這狂的本錢,只以這個狂名沾沾自喜,卻從未體諒過父親的期望。如今仕途稍有小成,也不及家父多矣,以後這狂生之名不提也罷。」
「密之不必妄自菲薄,狂生也罷庶吉士也罷,龔某以為都在方軍門期望之中,方軍門本身便非常人。」龔鼎孳嘆息一聲道,「當年方軍門問拿,在下聞訊趕往武昌,一路跟隨緹騎送至登船,見軍門在江上遠行,某痛苦竟日。幸好皇上聖明燭照,方先生不日將沉冤得雪,今日正該慶賀。」
正說著話,方其義也端著茶水從正屋出來,幾人在院中擺了食物。
方其義看著龔鼎孳道,「當年若非熊文燦構陷,家父能一直巡撫湖廣的話,八賊、曹操或許早已授首,何至於一直剿而不滅。」
方以智點點頭,「家父早就知道八賊和曹操必叛,若非熊文燦牽制,早與龐將軍一鼓剿滅西營,好在眼下八賊和曹操都被圍在鄖陽一帶大山之中,那山中無處就糧,敗滅或許轉眼間事,只要這些巨寇就擒,新餉也可停收多半,百姓便能緩一口氣。」
蔣臣拿起一顆瓜子,「新舊兩餉之外,還有練餉七百四十萬,地方催繳敲骨吸髓,今年北方大旱大蝗,百姓早已無以為生,河南土寇蜂起,到時不但新舊餉不能停,還可能再收新餉,地方徵收敲骨吸髓,若是再照原樣徵收下去,地方沸騰就在眼前。說到底仍是錢糧不敷,國初征北元、興大功,用度巨萬卻未傷民力,根源便是並未靠地方衙門徵收。」
龔鼎孳對蔣臣不熟悉,聽到這裡不由問道,「那請教蔣兄,若是不由地方徵收,卻又如何得來錢糧。」
方以智先對龔鼎孳道,「子卿(蔣臣表字)當年撰《足國三議》,論漕、屯、鈔三議得中機宜,因此入賢良方正科。」
龔鼎孳恍然道,「原來如此。」
「所謂三議皆為足國強兵,其根本其實只有一議,就是鈔法,往年我便說朝廷應當發鈔,密之都是知道的,在桐城時你也不信能靠發鈔補足朝廷用度,但當日在場中有一人卻聽了進去,更將蔣某的鈔法竊為己用。」蔣臣從懷中摸出一張藍色的紙張來,他舉起給三人看著,「這是大江銀莊所發貼票,買入便有貼息,這大江銀莊,你我皆知時誰開張,初時全靠復社抬舉,士紳為錢息存入現銀,現下在沿江各地把持碼頭廣發貼票,此與鈔法何異,宋代官交子的本錢約為發鈔總額的三成,這大江銀莊發出的銀票、貼票必與之相若,按存銀三百萬兩計,其發鈔已達千萬,獲利七百萬之多,無論宋元還是本朝,發鈔乃是國之根本,方今天下動盪處處用兵,朝中每為幾萬錢糧便焦頭爛額,如此大筆利錢出處,竟然視而不見,仍由其操持於一地方總兵之手,七百萬兩足夠免除一年練餉,給百姓一年休生養息之機,明年繼續收納民間存銀五百萬兩,所發新鈔足可抵用新舊兩餉,免了地方徵收,百姓便得了活路,則流寇自滅,則遼西可與東虜長久相持,東虜必然自敗。這般明白道理,但舉朝上下,卻無一人明白,更無一人上本直指其弊,這大江銀莊實為竊取朝廷錢糧最大碩鼠!」
注1:蔣臣,桐城士子,注有《桐變日錄》,崇禎九年以《足國三議》入賢良方正科,錄用為戶部主事,崇禎十六年奏請發鈔,被崇禎下旨施行,沒能執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