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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四章 台崗

2026-10-17 03:49:06 作者: 柯山夢

  清軍小炮卸下,各自由幾名炮手推動,隨在步兵隊列後向台地上的陣地攻去。

  台崗陣地上突然騰起一片白煙,片刻後傳來爆竹般的連響。洪承疇舉起遠鏡,看到射擊的是前排的火銃。

  接著幾道火光閃過,鐵騎營的炮兵開始射擊,洪承疇用遠鏡掃過明軍陣地,只見方才射擊的火銃兵位置又騰起白煙。

  洪承疇臉色沉靜,通常來說,明軍的第一輪射擊還是比較整齊的,隨著戰鬥進行,就逐漸變慢變亂。

  洪承疇看到的火銃手大約有一百名,分成兩輪射擊,目前全部完成兩次齊射,中間還間岔著火炮的齊射。陣地周圍瀰漫著白煙,視線有些模糊。

  雖然清軍一來就發動進攻,但洪承疇其實並不太擔心,這裡已經發生過多次交戰,清軍想攻占這個台崗的意圖十分明顯,鐵騎營到達杏山後,洪承疇將其中的步兵部署到台崗,對陣地特別進行加強,陣地前壕溝縱橫,清軍即便攜帶盾車也難以直接攻擊防線。

  清軍大概沒想到防線強化到了這種程度,現在這樣的進攻顯得非常倉促。洪承疇的鏡頭正要轉向南面的騎兵戰場,火銃陣地的白煙中突然又閃過一排火光。

  洪承疇驚訝的立刻轉回台崗,只見火銃陣地的白煙更加濃重,緊接著又是一輪射擊,洪承疇確定就是開始射擊的火銃兵,這種射擊速度已經超過洪承疇的預期。

  清軍步兵停頓在第一道溝渠前,沿著溝渠還擺有一些石塊。明軍陣地十門火炮一輪齊射,一排黑色的彈丸飛過,在黃色的台崗背景中十分顯眼。

  黑色小點的彈丸砸在清軍隊列周圍,激起一團團的黃色煙塵,正在向上推進的清軍陣列出現傷亡,有兩段隊列中亂成一團,已經停止推進。

  洪承疇轉頭對旁邊的王文華道,「這是曹變蛟報過的安慶銃炮?」

  「正是,小人在前屯見過他們操練,火銃是自生火銃,少了火繩便捷許多,那種小炮打放也甚為快捷,曹將軍多次跟小人提及,永定河邊此炮攻防俱強。」

  洪承疇估算著時間,這一次的射擊間隔比之前略久,齊射的數量也不如之前,但仍遠超他之前對火銃射速的印象。

  這一輪火銃齊射中,能看到有幾名清軍倒下,洪承疇估算著距離,這也超過了邊軍的鳥銃。到現在這幾輪齊射,並沒看到隊列中有炸膛的情況。

  台崗下的清軍騎兵仍占據優勢,將杏山城下出擊的明軍騎兵阻擋在戰場之外,但緩坡上的進攻已經受阻。

  清軍由於遠道而來,沒有穩定糧道,步兵進攻略顯倉促,又沒有攜帶盾車這樣的常用進攻器械,而明軍準備充足,在陣地前挖了三道阻擋盾車的溝渠,陣地本身也進行了加固,這一輪銃炮打亂了清軍隊列,其進攻的威力大減。

  由於松山堡的存在,清軍不能控制官道,糧道受到松山明軍威脅,沒有持久作戰能力,一旦急攻不下就只能撤退。

  之前清軍已經進攻這裡兩次,說明他們確實急於截斷明軍糧道,如果他們占據這個台地,將直接截斷松山糧道,那松錦二城不戰而潰。

  他們之所以選中這個地方,是因為這裡並未過於深入明軍防線,經過之前全線的試探,大概清軍自己估算,他們的兵力能維持錦州通往此地的糧道。

  一旦占據台地後,他們會在沿途建立據點,防止被松錦明軍反過來截斷糧道。

  「大人,東虜幾次三番欲奪取此台,小人以為,是因其圍攻錦州不利,不得不試圖另尋捷徑,以致今日之戰其作戰倉促混亂,正印證大人以耗代戰之策恰中其要害。」

  「先將此股東虜擊退回,絕不可讓他們在錦州以南立足,眼下最要緊仍在錦州存糧上,必須讓錦州存糧足用半年,東虜國貧而兇橫,利速戰不利久耗,此番錦州圍城正是以短擊長,只要錦州耗過一年,其國內必困弊交加,數年內無入寇之力。」

  「大人說的極是,一旦此番圍攻錦州不克,東虜數年勢難再犯遼西,大人在遼西厚集兵馬,團練精銳應援之旅,東虜再敢入寇,數營騎兵勁旅可痛擊其一股,致東虜不敢分兵,搶則少獲,入則不遠,困弊之下其勢難再。」

  洪承疇微微點頭,「是以錦州此戰,不在一城得失,而是以錦州一城牽制東虜一國之力,虛耗逾久則東虜逾弱,錦州虛耗一日,則邊牆安穩一日,待流寇剿滅,再舉全力復遼即可。」

  「大人深謀遠慮,小人感佩。」王文華往山坡上看了一眼,「小人以為,無論野戰還是城防,安慶銃炮極利防禦,可以再籌措一批。」

  


  「告訴曹變蛟多購一批銃炮,銀錢由中軍籌措。」洪承疇停頓一下道,「讓王廷臣營中也用上。」

  王文華低聲道,「曹變蛟營中還有安慶來的教習,傳授銃炮打放之法。」

  洪承疇沒有說話,照朝廷的體制來說,兩個軍鎮之間這樣私下買賣火器並派遣教習是大罪過,但洪承疇久在營伍,常年跟兵將打交道,知道那些規矩需要講,哪些是可以忽略的。

  但他不會直接表態是否可行,王文華提到這點,只是要讓洪承疇知情,後面的事情都是總兵自己去辦,出了事洪承疇心裡有數就行。

  此時清軍的小炮跟著隊列推到了台崗的緩坡上,一群清軍在地上挖出坑洞,將小炮的輪子固定好,然後開始操弄,看樣子雙方要進行炮戰。

  「晚間你讓曹變蛟來營中,本官要細問永定河戰守情形。」洪承疇想想之後又道,「此戰之後,你與安慶的人問話,這銃炮如何用,自己要明白。」

  王文華應了一聲,此時緩坡上一陣炮響,清軍的小炮開始對著台崗上的鐵騎營陣地開炮,雙方隔著緩坡互相炮擊,整個台崗上白煙瀰漫。

  ……

  清軍將旗下,鑲白旗主旗貝勒多爾袞皺眉看著面前的緩坡。清軍的小銅炮和步兵都只推進到第一道壕溝,因為隊列混亂就停頓下來。

  火炮可以停下,但步兵一旦停下,這一輪進攻不會有大的戰果。

  多爾袞數了一下,明軍有大概十門銅炮,都是打的實心彈,自己這邊是七門,雙方交戰一輪,基本都沒有打中對方炮兵,倒是清軍步兵被命中一些。

  明軍陣地上的火銃隔一段就射擊一次,每次只有幾十支,但都能組織起齊射。

  多爾袞看了片刻道,「打不下來。」

  旁邊的是鑲白旗固山額真圖爾格,他抬頭看看坡頂道,「這台崗上面的炮與去年那支南邊蠻子兵一般,會不會是他們來了。」

  多爾袞盯著坡頂的陣地,那裡已經瀰漫在白色煙霧中,看起來有些模糊。

  去年南邊的安慶營一路都在跟右翼軍作戰,多爾袞實際沒有和他們正經打過仗,到青山口出邊之前,左翼軍才第一次遭遇安慶營。

  當時的安慶營已經沒有正面交戰實力,只是派人夜襲,多爾袞在河對岸聽到了這種銅炮聲,雖然距離較遠,但由於夜間河谷的聲光效果,讓他印象極為深刻,炮聲就與此時明軍的很相像。

  在去年之前,清軍中沒人聽過安慶營,這支突然冒出來的南兵,造成了右翼軍的慘重損失。

  右翼軍的作戰損失主要來自王莊攻防戰,其中正紅旗與安慶營交戰最多,損失也最為慘重,除了兵力損失外,還丟失大量馬匹、牲口和車架,搶來的物資、人口也被截走大半,收穫還不夠補充損失的。

  回來之後左翼軍統帥杜度被處罰,正紅旗固山額真杜雷以下十多人被免職,並罰沒人口、馬匹等,鑲紅旗在永定河邊的道路沒有被截斷,但受到明軍騎兵的襲擾,損失僅次於正紅旗,但由於岳托陣亡,本身就比較動盪,皇太極對鑲紅旗的將領從輕處罰。

  此事從入邊回來後就一直在處置,皇太極多次叫右翼軍將領問話,都是關於入邊戰守情況,特別是王莊一戰。

  所以各旗都知道這個安慶營,多爾袞則比其他旗主更重視,這次帶來的銅炮中,有三門是鑲白旗自造的,其餘的都來自烏真超哈。

  「若是那支南蠻子安慶營,恐不宜在杏山此地據守。」

  多爾袞點點頭,圖爾格低聲道,「昨日正白旗那邊過來找奴才說話,說到義州幾個月,旗下的人馬牲口都病死不少,牛莊轉運糧草常有延誤,途中損耗甚多,問到底要圍多久。」

  多爾袞冷冷道,「才圍了多久,便受不得了。」

  「他說大凌河才圍了八十多天,統共三四個月就回軍了,可這錦州……已經三四月了,連城池都還未曾圍住,奴才也不知如何答他,但各旗報來的情形,帶來的包衣逃散病亡甚多,現下圍在錦州外邊,糧草轉運時斷時續,頻繁交戰疲累,旗丁人心不穩……」

  「圍多久要看皇上的意思,老子說的也不算,各旗的人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他們也是怕旗中鬧事,想著讓最早駐在義州的那些旗丁能輪換回鄉休整。奴才私底下知道的,正紅旗至少已經走了兩三成的人,說的是去牛莊運糧,實際很多到牛莊後跟船回去了,葉克書混當做不知道。」圖爾格低聲道,「奴才想著,主子你在義州管事,多少要顧慮著些各旗的意思,萬一各旗最後鬧出事端來,皇上還是要找主子說話。」


  多爾袞陰沉著臉沒說話,圍困錦州是皇太極定下的,各旗心裡未必願意,但都只能執行。跟以前有一點不同,以前圍攻最久的是大凌河,從出兵到回師也就三四個月,其他時候都是快打快撤。

  這次要經營義州,是想在遼西保留一個據點,為以後逐個攻克關寧八城作準備。但經營義州需要成本,清軍是社區型部隊,所有的補給由各旗自備,這個成本會直接落到每個旗丁頭上。

  短時間的成本支出,各旗和旗丁可以承受,一旦形成相持,就成了國力的比拼,清軍旗丁不但要直接參加作戰,還要承擔巨大的成本,而且不確定是否能有回報,清軍內部的矛盾就開始出現。

  最先出現動搖的就是正紅旗,因為他們去年在永定河邊損兵折將,還丟失了入邊搶掠所得,八旗分治是滿清體制的基石,歸入公中的數量本就不多,皇太極不可能為了正紅旗去得罪其他七家,只能從公中所得里略作補充。

  正紅旗今年本已十分艱難,再趕上經營義州,所以最先支持不住,各中級軍官悄悄將人員調回遼東,以降低成本,領兵的葉克書也只能裝作不知,既不上報也不私下處置。

  圍攻錦州這樣的純粹軍事目標,缺乏直接的經濟收益,對八旗這種依靠搶掠維持的軍隊,是缺乏動力的,如果不是皇太極態度堅定,圍城很難維持。

  各旗不敢跟皇太極抱怨,但前線是多爾袞在統領,八旗體制下,多爾袞即便地位更高,但對其他各旗的並無實際管轄權,

  作為前線統領,多爾袞又必須對前線的勝負承擔責任,如果鬧出亂子來,多爾袞是最先受罰的,所以各旗可以對他施加壓力,在圍城的方式上作出妥協,以減少各旗自身的壓力和成本。

  目前最大的壓力就是糧食轉運,各旗說的是讓旗丁輪換回遼東休整,實際是前線丁口太多,從遼東而來的糧食轉運損耗極大,如果以輪換的名義送回一部分,糧草壓力頓減。

  但由此必定造成前線兵力減少,對錦州的壓力勢必難以維持,多爾袞也是兩難,現在各旗態度統一,如果不許他們輪換,他們可能聯合起來跟多爾袞作對。

  這也是多爾袞今天帶兵到杏山的原因,如果能截斷杏山大道,那松錦兩城立刻崩潰,就免了直接圍攻錦州的巨大成本。

  但明軍在遼西集中了大量兵力,特別是前鋒四城,經過多年經營後,即便是城外也修建有大量的陣地,明軍梯次設防,清軍很難尋找到弱點以短促攻擊站穩腳跟。

  就算奪取了這個台崗,杏山和松山明軍也能威脅他們的糧道。不是輕易能站穩的,多爾袞需要維持從義州直到杏山的糧道安全,中間有錦州、松山的堵截,無法使用官道。還面臨杏山方向明軍的直接壓力,雖然機會不大,但多爾袞仍選擇來試探,就是因為圍攻錦州的巨大成本,讓他不得不來嘗試。

  之前已經嘗試過兩次,今天是第三次來進攻這個台崗,帶來小炮是仿製的,樣品來源是去年初安慶營夜襲時損壞,推到河中那一門。

  多爾袞的打算,是攻克台崗後用這種小炮防守,將防守範圍推進到台崗下,沒想到明軍在幾天內大大加強了陣地,並部署了新的營伍,火力強度遠超以往。進攻的步兵停在第一道壕溝前,隊形混亂無法推進。

  「讓他們撤回來。」

  旁邊的圖爾格低聲道,「主子,要不要再等一下。」

  「打不下來,多等無益。」多爾袞沉吟一下道,「撤回錦州,讓各旗的人來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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