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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新學

2025-12-18 06:36:22 作者: 堅持自律

  「朕……就抄了誰的家!」

  那冰冷的六個字在空曠的文華殿裡迴蕩,明明聲音不高,卻鑽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又是抄家。

  這位年輕的皇帝,似乎將這三個字當作了解決一切問題的最終手段。

  錢謙益跪在冰冷光滑的金磚地面上,只覺得膝蓋骨下的寒氣,正一點點鑽進四肢百骸。

  他張了張嘴,想再拿出「祖宗之法不可變」的說辭。

  可當他抬起頭,迎上朱由檢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在那雙眼睛裡,他看不到怒火,也看不到商量的餘地,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那是一種「要麼聽,要麼死」的平靜。

  他知道,再說任何話都已毫無意義。

  皇帝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沒有在他們設定的棋盤上博弈,而是直接連人帶棋盤,一起扔進了火里。

  科舉改制,這一步棋太狠了,也太毒了。

  這不是政治鬥爭,這是在刨他們整個士紳階層的祖墳。

  錢謙益腦中「嗡」的一聲,眼前那繁複的藻井圖案開始旋轉,四肢的力氣被瞬間抽空,整個人向旁癱軟下去。

  他輸了。

  從皇帝說出「科舉改制」那四個字的時候,他就已經輸得一敗塗地。

  自己想著的是如何維護階層的利益與特權,而皇帝想的,卻是如何將他這個階層連根拔起。

  「禮部尚書溫體仁聽旨!」

  朱由檢不再理會那個癱在地上的身影,將目光投向了內閣首輔溫體仁。

  

  溫體仁心中一凜,連忙出列跪倒。

  「臣在!」

  「朕命你即刻牽頭,聯合翰林院、國子監,三日之內,拿出科舉改制的詳細章程!」

  「半月之內,必須將新法昭告天下!」

  「考題由誰來出,考綱如何制定,你暫時不必理會。朕要你做的,就是先把這個架子搭起來,讓天下人都知道!」

  「告訴所有讀書人,從明年的鄉試開始,一切都不一樣了!」

  「臣……遵旨!」

  溫體仁的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知道,這個差事一旦接下,就意味著他將成為天下所有舊派文人的公敵,他的名字會被寫進史書,被後世士子唾罵千年。

  可是,他敢不接嗎?

  他眼角的餘光瞥了一下旁邊連官帽都歪了的錢謙益,毫不懷疑只要自己敢說一個「不」字,下一秒錦衣衛的刀就會架上自己的脖子。

  罷了,罵名總比丟了性命、抄了家要好。

  溫體仁咬著牙,接下了這道滾燙的聖旨。

  朱由檢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掃過大殿裡那些面如死灰的大臣們,揮了揮手。

  「都退下吧。」

  「朕希望明天的早朝,能看到一個正常處理國事的朝廷,而不是一個半數都在生病的病夫朝廷。」

  「聽明白了嗎?」

  「臣等……遵旨……」

  所有官員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如同行屍走肉般,躬身退出了文華殿。

  很快,科舉改制這道石破天驚的聖旨,就從宮門傳出,迅速擴散到了整個北京城。

  然後,再隨著八百里加急的塘報,向大明四面八方飛馳而去。

  一時間,天下士林一片譁然。

  無數正在苦讀四書五經的士子聽到這個消息後,手裡的書「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

  要考「格物」和「算學」?

  那是什麼東西?是木匠的手藝,還是商人的算盤?

  而在這場巨大的風暴中心,一個名字被反覆提及。

  顧炎武!

  所有人都知道,他就是這場變革的源頭,是那個憑藉「雜學」一步登天的幸運兒。

  一時間,顧炎武在京城的府邸門庭若市。


  有想提前探聽考題的投機者,有痛罵他「以雜學亂政,乃千古罪人」的腐儒,更有一些來自民間的工匠和小吏,帶著忐忑與希望前來求教。

  顧炎武將自己關在書房裡,一概不見。

  窗外的喧囂讓他無法靜心,書本上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卻一個字都進不了腦子。

  他知道,自己已經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成功,他將名垂青史,成為開創新學的一代宗師。

  失敗,他將死無葬身之地,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就在他心亂如麻之際,皇帝的一道密旨送到了面前。

  皇宮,御書房。

  朱由檢看著眼前這個眉宇間難掩疲憊的年輕人,眼神卻依舊清亮。

  「寧人。」

  「外面的風言風語,朕都聽說了。」

  「你怕嗎?」

  顧炎武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他抬起頭,直視著天子:「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何懼身後紛紛擾擾?」

  「好!」朱由檢讚許地點了點頭,「朕沒有看錯你!」

  他從書案後站起身,表情變得格外嚴肅。

  「朕今日叫你來,是要交給你一個更艱巨的任務。」

  「現在所有人都看著你,你顧寧人,就是朕推行新法的一面活招牌。所以,朕要你擔起這份責任!」

  朱由檢一字一句地說道:「朕要你牽頭整個皇家科學院,為『格物』與『算學』這兩門新科,編纂出一套足以傳世的官方教材!」

  「朕不止是要一份考綱,朕要你建立一個全新的知識體系!」

  「朕要未來的天下學子,讀你顧炎武的書,就像今天他們讀朱熹的《四書集注》一樣,奉為金科玉律!」

  轟!

  這番話讓顧炎武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編纂官方教材?建立新的知識體系?成為朱熹那樣的人物?

  這個任務太宏大,也太沉重了。

  這意味著他要以一人之力,去挑戰傳承了數百年的程朱理學。

  任何一個讀書人聽到這個任務,第一反應恐怕都是恐懼和退縮。

  可是,顧炎武沒有。

  在短暫的失神後,一股熱流從他的胸口直衝頭頂。

  他看到了,一條無比艱難,卻又無比光輝的道路。

  那是一條可以將自己畢生「經世致用」的抱負付諸實踐的通天大道!

  那是一條可以親手塑造未來華夏思想格局的新聖之路!

  「臣……」

  顧炎武的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顫抖,他鄭重地對著朱由檢跪了下去,行了一個君臣之間最隆重的大禮。

  「臣,顧炎武,願為陛下、為我大明萬世之基業,開此新學!」

  朱由檢親自將他扶起,從懷中取出一道早已寫好的密旨,交到他手中。

  「這是朕給你的特權。憑此密旨,你可以隨時出入皇家科學院和軍器總局,可以調動那裡所有的大匠和資源,甚至可以旁聽六部九卿的所有機密會議。」

  「朕要你去看,去學,去問,將那些實踐中的知識,全都總結出來,變成可以傳承下去的文字!」

  顧炎武手握著那道滾燙的密旨,如同握住了一個嶄新的時代。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御書房。

  當他再次站在紫禁城的宮門外,看著街道上那些或敬畏、或敵視、或好奇的目光時,心底再也沒有了任何迷茫。

  外界的喧囂似乎在瞬間遠去。

  他知道,自己的戰爭,從這一刻起,才算真正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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