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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敗報與賭徒

2025-12-18 06:36:36 作者: 堅持自律

  山西,大同府外。

  後金中軍大帳內,炭火燒得劈啪作響,卻驅不散帳內凝固如冰的空氣。

  銅盞里溫熱的馬奶酒,已經無人問津。

  所有平日裡桀驁不馴的八旗貝勒、固山額真,此刻都挺直了腰杆,死死盯著帳門口,仿佛在等待某種審判。

  帳簾被一隻手猛地掀開,一股夾著雪沫的寒風灌了進來,吹得火盆里的炭火一陣明滅。

  幾個親兵抬著一副簡陋的擔架,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闖了進來。

  「砰。」

  擔架被沉重地放在了地上。

  一股濃重的血腥味與草藥的苦澀味,混雜著令人作嘔的焦臭,瞬間在帳內瀰漫開來。

  擔架上躺著一個人。

  或者說,一團已經看不出人形的血肉。

  他身上的鑲銀棉甲,像是被巨獸啃噬過一般,處處都是猙獰的破口。

  皮肉外翻,臉上、臂膀上,甚至還嵌著幾片被高溫燒得扭曲的黑色鐵片,與血肉黏連在一起。

  他僅剩的那隻眼睛渾濁不堪,但依舊能從那殘存的微光里,辨認出他曾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他就是不久前還揚言要踏平陽和口、直取宣府的鑲白旗旗主,愛新覺羅·岳托。

  「噗通!」

  跟隨岳托逃回來的幾十個殘兵,齊刷刷地在帳中央跪倒,甲葉因為身體的劇烈顫抖而互相撞擊,發出一片細碎又絕望的聲響。

  「大汗……奴才……奴才……」

  

  為首的牛錄額真剛一開口,便哽咽得說不出一個完整的詞,只是用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地面。

  大帳之內,落針可聞。

  莽古爾泰是第一個炸開的。

  他幾步衝到擔架前,看著擔架上那個不久前還與自己角力扳手腕的侄子,變成這副不成人形的模樣,雙眼瞬間布滿了血絲。

  「岳托!」

  他咆哮著,聲音因憤怒而走調。

  「怎麼回事?!你那三千鐵騎呢!」

  「你不是說,陽和口的明軍,不過是些一衝就垮的衛所兵嗎!」

  岳托的嘴唇無聲地蠕動了幾下。

  他的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漏風聲,像是破損的風箱。

  隨即,他頭一歪,徹底昏死了過去。

  主位之上,皇太極的臉色一沉到底。

  他沒有去看生死不知的岳托,目光冷得像刀子,直直釘在那個為首的牛錄額真身上。

  「你,說。」

  他指著那人,聲音不高,卻讓帳內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

  那牛錄額真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猛地一哆嗦,連忙叩首。

  他用帶著哭腔的顫音,將陽和口發生的一切,顛三倒四地倒了出來。

  從一開始的輕敵冒進,到兩側山坡上突然亮起的、上百個密集的火點。

  再到那如同天罰降世一般,能將整條山谷籠罩在內的恐怖鐵雨。

  最後,是那些聞所未聞,能在三百步外取人性命的明軍火銃。

  「……大汗,那根本不是打仗,那就是……是屠殺啊!」

  「咱們的勇士連他們的邊都摸不著,人……人就沒了!」

  「他們的炮,打出來的不是石彈、不是鐵彈,是一大片碎鐵,一炸就是一片人仰馬翻!」

  「還有他們的火銃……咱們的箭,根本射不到那麼遠!」

  牛錄額真說到最後,已經語無倫次,只是在反覆地乾嚎。

  但帳內的所有八旗貴胄,都聽明白了。

  他們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不信,到震驚,再到一種混合著茫然的驚懼。

  「放屁!」

  莽古爾泰猛地轉身,一把將那牛錄額真從地上拎了起來,雙腳離地。

  「三百步外的火銃?一炸就是一大片的炮?」

  「你打了敗仗,就敢編出這種鬼話來糊弄大汗,動搖軍心!」

  「我現在就殺了你!」


  「住手。」

  皇太極冰冷的聲音響起。

  莽古爾泰的手臂僵在半空,他扭過頭,滿眼都是不甘的血紅。

  「把他身上的甲,拿來。」皇太極吩咐道。

  立刻有親兵,將一件從死人堆里扒下來的、屬於後金前鋒的殘破棉甲,呈了上來。

  那是一件上好的牛皮鑲鐵棉甲,外面罩著一層厚實的棉布,尋常刀砍箭射,都難以洞穿。

  可現在,這件棉甲的正面,卻像個巨大的蜂窩,布滿了密密麻麻、指頭粗細的小孔。

  幾個靠前的貝勒,甚至能聞到孔洞邊緣傳來的、布料與皮肉被燒焦的糊味。

  皇太極走下主位,帳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隨著他移動。

  他從親兵手中,接過了那件破爛得幾乎快要散架的甲冑。

  他伸出手指,探入其中一個小孔,摸索了片刻,隨即指尖用力,從裡面摳出了一顆已經擠壓變形的鉛彈。

  那顆小小的、冰冷的金屬,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

  皇太極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隨之沉入了谷底。

  大帳內,再度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不少貴族看著那件破甲,又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胸前的護心鏡,喉嚨一陣發乾。

  他們不是沒見過火器,大明的那些三眼銃、鳥嘴銃,在他們看來,不過是些動靜大、填裝慢的燒火棍,遠不如弓箭來得實在。

  可今天,他們第一次意識到,火器,原來可以恐怖到這個地步。

  「大汗……」

  四大貝勒中,最為年長的代善,顫顫巍巍地站了出來。

  他渾濁的目光從昏死的岳託身上掃過,又落在那件蜂窩般的破甲上,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石頭在摩擦。

  「明軍火器,竟已犀利至此,此……此非戰之罪。」

  「大同本就是堅城,我軍長於野戰,而非攻堅。」

  「如今,又有此等聞所未聞的利器當道,若要強攻,只怕……」

  「依老臣看,不如……暫且退回草原,從長計議吧。」

  代善的話,像是一塊投入死水裡的石頭。

  「是啊大汗!」

  「代善貝勒說得對,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咱們這次入關,牛羊金銀,已經搶得夠多了!」

  「那明國皇帝不知從哪搞來了這種邪門的玩意兒,咱們犯不著拿八旗勇士的性命去硬拼啊!」

  退兵的聲音,此起彼伏。

  八旗不敗的信念,在這一刻,被那顆小小的鉛彈,砸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可從始至終,皇太極都沒有說話。

  他只是回到主位前,將那顆冰冷的鉛彈,放在手心裡,緩緩地摩挲著。

  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鉛彈上粗糙的稜角。

  帳內的爭吵,他仿佛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

  過了許久,久到連莽古爾泰都開始焦躁不安時,他才將那顆鉛彈,猛地攥緊在了手心。

  他一言不發,轉身走出了大帳。

  帳外,朔風如刀,刮在臉上,生疼。

  連綿的營寨一望無際,數萬八旗勇士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然而,此刻這片龐大的營地里,卻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壓抑。

  敗仗的消息,是長了腿的。

  皇太極迎著寒風,遙望著南方。

  夜色中,大同府的輪廓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

  他知道,代善是對的。

  此刻退兵,是止損最快、最穩妥的選擇。

  但他不能退。

  他剛剛才用赫赫武功壓服了桀驁不馴的蒙古諸部。

  又用雷霆手段,逼迫那個多疑的朝鮮國王,俯首稱臣。

  這一切的基礎,都建立在八旗軍「野戰無敵,攻必克,戰必勝」的神話之上。

  如果他因為陽和口這一場小小的敗仗,就這麼灰溜溜地退回關外。

  那他之前所有的心血,都將付之東流。


  那些剛剛對他宣誓效忠的蒙古王公們,會怎麼想?

  那個對他恨之入骨的朝鮮國王,又會怎麼做?

  甚至,大金內部,那些對他登上汗位本就口服心不服的兄弟手足,又會怎麼看他?

  他這一退,丟掉的,不只是這次入關搶掠的財物。

  更是他,乃至整個愛新覺羅家族,賴以生存的無敵威望。

  這個代價,他付不起。

  他從來就不是一個穩妥的守成之主。

  他是一個賭徒。

  在繼承汗位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在賭桌上了。

  許久之後,皇太極轉身,掀開帳簾,重新走回了中軍大帳。

  帳內嘈雜的爭吵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在了他身上。

  皇太極的臉上,已經找不到絲毫的驚怒,甚至連陰沉都褪去了。

  只剩下一種讓人後頸發涼的平靜。

  他沒有理會任何人,徑直走到了懸掛的軍事地圖前。

  他的目光越過那座被重點標註的「大同府」。

  緩緩向東移動。

  最終,落在了那張巨大輿圖的腹心,一個即使在最狂妄的夢裡,也未曾如此接近過的名字上。

  北京。

  「既然,大同是塊啃不動的硬骨頭。」

  皇太極的聲音緩緩響起,每一個字都無比清晰,敲在所有人的心頭。

  「那我們,就繞過它。」

  帳內一片死寂,只有眾人愈發粗重的呼吸聲。

  「去掏了那朱由檢的心窩子!」

  他抬起手,食指重重地,戳在了地圖上「北京」兩個字的位置上。

  「他不是以為,在陽和口,打贏了一仗嗎?」

  「朕,就去他的京城腳下,當面告訴他!」

  「誰,才是這天下的,真正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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