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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長江口的暗影

2025-12-18 06:37:37 作者: 堅持自律

  長江口的風,帶著一股子腥鹹味。

  鄭芝龍這次沒坐自己的旗艦,而是換了一身尋常海商的短打扮,站在一艘看似普通的五桅沙船順風號的船頭。

  這船瞧著普通,吃水倒不淺。它只是這支龐大船隊裡的一個不起眼的微塵。

  放眼望去,整個江面上,千帆競發。

  大大小小的船隻,足有上千艘,像是一大群過江的蝗蟲,把寬闊的江面擠得滿滿當當。

  這些船里裝的,可不是什麼絲綢茶葉,而是實打實的大米,那是魏忠賢在南直隸通過各種「手段」搞來的「皇糧」。

  「大帥,前面就是崇明沙了。」

  身邊的心腹手下施大瑄低聲提醒。

  他習慣叫大帥,雖然鄭芝龍現在已經是朝廷正兒八經的「靖海侯」,但在這幫老兄弟那兒,還是那套海里的規矩。

  「嗯。」

  鄭芝龍眯起眼,看著遠處那片被白霧籠罩的沙洲和蘆葦盪。

  他不是第一次走這條路,但這回,心裡那根弦卻崩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緊。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輸不起。

  「讓小的們都把招子放亮嘍。」

  鄭芝龍漫不經心地理了理袖口,那裡藏著一把精工打造的短火銃。

  「那些江南的大老爺們,心眼子可比這崇明沙上的蘆葦還多。」

  「昨兒個接到線報,說蘇州那幾家湊了一筆大錢,請了客來給咱們送行。」

  

  施大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大帥放心。管他請的是什麼客,咱們這桌席面,那可不是誰都能坐的。炮窗都開了一半了,火藥也都曬得乾乾的。」

  鄭芝龍點點頭:「別大意。告訴下面,不到萬不得已,別見紅。皇帝說了,這第一趟,要的是給天下人看看咱們的體面。」

  「體面?」施大瑄撓撓頭,「那要是他們不要體面呢?」

  「那就把他們的臉皮扒下來,掛在桅杆上風乾。」

  鄭芝龍的聲音很輕,卻透著股讓人骨頭縫裡冒寒氣的狠勁。

  與此同時,蘇州城外的一座精緻園林——拙政園的偏廳里。

  氣氛有些壓抑,空氣里瀰漫著上好的龍井茶香,卻掩蓋不住那股子焦躁。

  幾個穿著團花錦袍的中年人圍坐在一起,為首的是蘇州第一大絲綢家族的族長,王員外。

  坐在他對面的,卻是一個與這裡格格不入的人。

  那人一身黑色的勁裝,臉上戴著個眼罩,只露出一隻獨眼,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子海腥味和殺氣。

  此人正是劉香殘部的頭目,綽號「獨眼鯊」。

  「王員外,這茶我不愛喝。」

  獨眼鯊把手裡那精美的成化鬥彩茶杯往桌上一頓,茶水濺出來幾滴。

  「咱們還是談談正事吧。那鄭芝龍的船隊,眼瞅著就要過崇明了。」

  「你們許給我的那些東西,什麼時候兌現?」

  王員外皺了皺眉,顯然對這海盜的粗魯有些厭惡,但他還是壓下性子,擠出一絲笑容。

  「壯士莫急。五十萬兩銀子,昨夜已經運到了太倉的碼頭倉庫里。只要你們一得手,拿著信物就能去取。」

  「至於那五千匹蘇綢,事成之後,自然會有人送到你的船上。」

  「嘿嘿,那就好。」

  獨眼鯊陰惻惻地笑了,那一隻獨眼裡閃著貪婪的光。

  「不過,這次鄭芝龍那廝可是帶著這這朝廷的官身,這可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買賣。王員外,若是事後官府追究……」

  「放心。」

  王員外身邊的一個留著山羊鬍子的文士插了嘴。

  「官府那邊,我們自有安排。」

  「負責江防的松江衛指揮使,那是咱們自己人。」

  「今晚,他們會以夜間演練、封江戒嚴為由,把那段江面給空出來。」

  「若是鄭芝龍的船隊遇了風浪,沉了,那是他自己倒霉;若是遇了海盜,那也是這世道不太平。」

  「總之,朝廷查不下來。法不責眾嘛,這江南的半壁江山都在這兒坐著呢。」


  獨眼鯊聽完,舔了舔嘴唇。

  「那感情好。有了您這句話,老子今晚就把鄭芝龍那幾條破船給燒個乾乾淨淨!」

  「不光是燒船。」

  王員外眼神一冷,手裡的茶蓋重重地磕在茶杯上。

  「我要那一船船的米,都餵了王八!」

  「我要讓那天子知道,這大明沒了他不行,但沒了我江南士紳,他連飯都吃不上!」

  「明白!」

  獨眼鯊站起身,把那把鬼頭刀往肩上一扛。

  「你就等著看江上放的大煙花吧!」

  看著獨眼鯊離去的背影,王員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但心裡那塊石頭還是沒落地。

  「這人……靠得住嗎?」

  旁邊有人擔心地問。

  「靠不住也得靠。」

  王員外咬牙切齒道。

  「這也已經把咱們逼到絕路上了。那天殺的魏忠賢,在南京搶了咱們的米,現在又要運到北方去。」

  「這要是真讓他運成了,咱們之前罷市那通折騰,不就成了笑話?」

  「這一仗,必須打!還得打疼他!」

  夜色漸濃。

  長江口寬闊的水面上,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這霧來得正是時候,把月亮遮得嚴嚴實實,江面上一片漆黑,只能聽見波浪拍打船舷的聲音。

  松江衛的水師營地里,幾盞燈籠在風中搖晃。

  按照那文士說的,本該巡邏的官兵,今晚一個都不見蹤影。

  偌大的江面,仿佛成了一個沒有人管的真空地帶。

  崇明島南側的一片蘆葦盪里,卻比往常更加安靜,那是暴風雨前的死寂。

  數百艘小巧快捷的蜈蚣船、還有堆滿了枯柴和火油的火船,靜靜地蟄伏在蘆葦叢中。

  獨眼鯊蹲在一艘快船的船頭,那隻獨眼死死地盯著上游的方向。

  他在等。

  等那個讓他恨了幾年的老對頭。

  當年他在海上被鄭芝龍打得抱頭鼠竄,這口惡氣,今晚終於能出了。

  不僅能報仇,還能拿五十萬兩銀子,這買賣,划算!

  「老大!來了!」

  身邊的一個嘍囉壓低聲音喊道。

  只見上游的黑霧中,隱隱約約出現了一片點點的燈火。

  那是鄭芝龍船隊的桅燈。

  雖然隔得很遠,但那龐大的船隊帶來的那種壓迫感,還是讓蘆葦盪里的水波都微微顫動。

  「嘿,還真敢來啊。」

  獨眼鯊吐掉嘴裡的草根,抽出腰間的鬼頭刀。

  「傳令下去,都給老子憋住氣。」

  「等他們的頭船過去,中間的大肚船(運糧船)一進包圍圈,就給老子點火!」

  「今晚咱們烤大戶!」

  此時,「順風號」上。

  鄭芝龍並沒有睡。他站在船頭,風吹得他的衣衫獵獵作響。

  他的鼻子動了動,眉頭突然皺了起來。

  「大帥?怎麼了?」施大瑄感覺到了老大的不對勁。

  「聞到了嗎?」

  鄭芝龍輕聲問。

  「啥?」施大瑄吸了吸鼻子,「只有江里的土腥味啊?」

  「不。」

  鄭芝龍搖搖頭。

  這味道很淡,淡得幾乎被掩蓋住了,但對於他在海上漂了這大半輩子的人來說,這就是死神的味道。

  「是火油味。還夾著一股子……爛木頭的味兒。」

  他猛地轉過身,看向右側那片黑漆漆似乎什麼都沒有的蘆葦盪。

  「好傢夥,在這兒等著老子呢。」

  「傳令!」

  鄭芝龍的聲音不高,但透著一股子冷冽的殺氣。

  「所有運糧船,靠左岸行駛,拉開距離!」

  「護航的戰船,全部把炮窗打開!」

  「鉤鐮手準備!把那些還在睡覺的兔崽子都這踹起來!」

  「告訴他們,有客人來了!」

  施大瑄一聽這話,神經立刻繃緊了。

  他二話不說,抓起一個號角就吹了起來。

  「嗚嗚。」

  低沉的號角聲在夜色中傳出老遠。

  這不是進攻的號角,這是「備戰」的信號。

  原本還在緩緩行駛的龐大船隊,像是從沉睡中甦醒的巨獸。

  那些看似笨重的運糧船開始熟練地調整航向。

  而外圍那幾十艘看似普通的武裝商船,則像是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悄無聲息地向右側的蘆葦盪逼近。

  蘆葦盪里。

  獨眼鯊聽到那號角聲,心裡就是一咯噔。

  「壞了!那老狐狸發現了!」

  他沒想到鄭芝龍的反應這麼快。

  原本的伏擊計劃是等到了跟前再動手,現在對方明顯有了準備。

  「老大!怎麼辦?還等嗎?」手下慌了。

  獨眼鯊把心一橫。

  既已開弓,哪有回頭箭?

  「不等了!點火!」

  他那隻獨眼在黑暗中泛著紅光,像是惡鬼。

  「都給老子衝出去!那是千艘船,他在擠也擠不走!」

  「哪怕撞,也要給老子撞沉幾艘!」

  隨著他的一聲令下。

  原本漆黑一片的蘆葦盪,瞬間亮了起來。

  那是幾百個火把同時點燃的光亮。

  緊接著,那些裝滿了火油和乾柴的火船,被推到了最前面。

  火把扔了上去。

  「轟!」

  火光沖天而起。

  借著今晚有些偏北的風向,那紅彤彤的火焰像是幾百條火龍,咆哮著衝出了蘆葦盪,直撲江心的鄭家船隊。

  這場面,壯觀得令人膽寒。

  「好大的火啊。」

  鄭芝龍站在船頭,火光映照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他不僅沒慌,反而露出了一絲譏諷的笑。

  這火攻,那是當年赤壁之戰玩剩下的。

  如果是十年前,他或許還會怕。

  但現在……

  「大帥!他們衝過來了!」

  施大瑄握著刀的手都有點出汗。

  那幾百艘火船那速度可不慢,順流而下,那是不要命地在沖。

  「慌什麼。」

  鄭芝龍冷冷地說道。

  「告訴弟兄們,讓這些鄉巴佬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水戰。」

  「把那個什麼……鐵網兜給老子掛出去!」

  「還有……」

  他摸了摸袖子裡的那把短火銃,眼神變得冰冷。

  「左舷炮,準備!」

  隨著命令的下達。

  那些護航戰船的側舷,伸出了一根根長長的竹竿,竹竿頭上掛著粗大的鐵網。

  這不是用來捕魚的,是用來捕「火船」的。

  而在那船身的一側,一排排烏黑的炮口,正對準了那些衝過來的火光。

  這是一場還沒開始就已經註定了結局的較量。

  一邊是想要用火燒糧的亡命徒;

  一邊是早已稱霸東亞海域的海上霸主。

  今晚的長江口,註定要被鮮血染紅。

  「來了!」

  施大瑄大吼一聲。

  第一艘火船已經那是衝到了幾十步開外,熱浪撲面而來。

  鄭芝龍卻沒有看那火船一眼。

  他的目光越過火海,死死地盯著那後面隱藏藏在黑暗中的指揮船。

  那是獨眼鯊所在的位置,他聞到了那股熟悉的腥臭味。

  「老朋友,既然來了,那就別走了。」

  鄭芝龍舉起了右手,然後重重落下。

  「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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