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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突圍與伏擊

2025-12-18 13:24:28 作者: 堅持自律

  寅時三刻,天還沒亮透,商洛山裡的霧氣最重的時候。

  李自成的大營已經空了。

  幾千號人,像是一條沉默的灰蛇,蜿蜒在通往武關的山道上。

  沒有火把,沒聲張。

  所有人嘴裡都咬著根木棍,馬蹄子上包了厚厚的破布。

  這是真正的絕命一搏。

  為了迷惑孫傳庭,李自成玩了個心眼。

  他讓那個斷了手的斥候頭子,也就是現在的敢死隊隊長,帶著五百個老弱病殘,舉著大旗,大張旗鼓地往東邊的潼關方向去佯攻。

  那五百人知道自己的命運,但為了給主力爭取時間,他們也認了。

  「只要闖王能出去,咱們死也值了!」

  這是那個斷手斥候臨走前喊的最後一句話。

  李自成騎在備用的一匹雜毛馬上,回頭看了一眼東方。

  那裡還沒有動靜。

  「快!再快點!」

  他低聲催促著。

  只要過了前面那道叫「一線天」的峽谷,武關就不遠了。

  出了武關,就是湖北的鄖陽府。

  那裡雖然有山,但沒有那些該死的保甲網,沒有那些能要人命的路條。

  那就是活路。

  牛金星跟在馬後頭,呼哧帶喘。

  他一個文人,這一路急行軍早就累得要把肺吐出來了。

  「闖王……咱們這麼走……會不會已經被發現了?」

  

  他這一路眼皮老跳,總覺得兩邊那黑森森的山林子裡有眼睛盯著。

  「閉嘴!」

  劉宗敏在旁邊罵了一句,手裡提著兩把車輪板斧。

  「孫傳庭現在肯定正被東邊那五百人吸引著呢,哪有空管咱們?」

  「等你到了湖北,有的是時間歇著。」

  隊伍最前面,負責探路的「過天星」張天琳跑了回來。

  「闖王!前面就是一線天了!」

  「我都看過了,沒人!」

  「只有幾隻野山羊在那兒蹦躂。」

  李自成心裡一松。

  沒人就好。

  這「一線天」長約三里,兩邊全是刀削一般的石壁,中間只能容兩輛大車並行。

  這要是被人堵在裡面,那真是從頭頂上撒泡尿都能淋死一窩。

  「傳令!全速通過!」

  「過了這道坎,咱們就活了!」

  李自成一夾馬腹,帶頭衝進了峽谷。

  ……

  峽谷上方。

  三百丈高的崖頂上。

  孫傳庭正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手裡的燧發槍擦得鋥亮。

  現在的他,不像是個運籌帷幄的督師,倒像個在等著獵物上鉤的老獵人。

  「督師,他們進來了。」

  旁邊的親兵低聲說道。

  透過晨霧,可以看見底下的山道上,密密麻麻的人頭正在快速蠕動。

  就像是一群搬家的螞蟻。

  孫傳庭沒說話,只是輕輕舉起了右手。

  在他身後的草叢裡,幾千名秦軍士兵屏住了呼吸。

  他們沒有立刻起身,而是死死抓著身邊早已準備好的「大傢伙」。

  那不是刀槍,而是早就堆積如山的大石頭、滾木,還有幾個裝滿了猛火油的大瓮。

  為了這一刻,孫傳庭早就把潼關那邊的防務交給了副將,自己帶著最精銳的標營,在這兒餵了整整兩天的蚊子。

  李自成以為他在第二層,其實他在第五層。

  那個什麼「東攻西逃」的把戲,也就騙騙一般人。

  對孫傳庭這種老狐狸來說,看看商洛的地形圖就知道,除了武關,李自成沒地兒跑。

  「再等等。」

  孫傳庭看著下面的隊伍。


  前鋒已經快出峽谷了,但最肥美的「中段」——也就是李自成的老營家眷和那點僅剩的家當,剛好全部擠進了最狹窄的地段。

  「這李自成,也算是個人物。」

  「可惜,走錯了道。」

  孫傳庭的手猛地向下一揮。

  「打!」

  「轟隆隆!」

  這一聲,不像是雷聲,倒像是山崩了。

  底下的流寇們正在悶頭趕路,突然覺得頭頂上天黑了。

  抬頭一看,魂都嚇飛了。

  無數磨盤大的石頭,裹挾著塵土,如下雨一般砸了下來。

  「有埋伏!」

  「快跑啊!」

  慘叫聲瞬間響徹峽谷。

  那些石頭砸在人堆里,根本都不用瞄準,一砸就是個肉餅,一滾就能犁出一道血胡同。

  緊接著是滾木。

  那些幾百斤重的大木頭,順著這陡峭的山坡滾下來,帶著呼嘯的風聲,誰碰著誰死,擦著就是傷。

  本來整齊的隊伍瞬間就亂成了一鍋粥。

  前頭的人想出去,後頭的人想進來,中間的人想找地方躲。

  可是這是一線天啊!

  除了兩邊的石壁,除非你會飛,否則在這個棺材板里,你往哪躲?

  「不要亂!頂住盾牌!往外沖!」

  李自成在隊伍前頭,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落石陣嚇了一跳。

  但他反應極快,一刀撥開一塊飛來的碎石,大聲嘶吼著維持秩序。

  只要衝出去,還能活!

  可是,孫傳庭既然動手了,就不會只給他撓痒痒。

  「點火!」

  崖頂上,又是一聲令下。

  幾十個大瓮被推了下來。

  那是猛火油!

  「啪!啪!」

  瓮摔在石頭上、砸在人身上碎裂開來,黑乎乎的油料splash得到處都是。

  緊接著,數百支火箭射了下來。

  「呼!」

  這一下,真的是地獄。

  峽谷底部瞬間騰起了一場大火。

  火借風威,油助火勢。

  那些本就穿著破棉襖、帶著易燃輜重的流寇,瞬間變成了火人。

  燒焦的肉皮味,混雜著慘絕人寰的怪叫聲,讓這裡變成了修羅場。

  「孫傳庭!我要殺你全家!」

  李自成目眥欲裂。

  他看見後面跟著的老營家眷——那些從米脂就跟著他的女人、孩子,眨眼間就被火海吞沒。

  牛金星的那身破長衫也著了火,這會兒正在地上打滾,發出殺豬一樣的嚎叫。

  「闖王!快走!」

  劉宗敏渾身是火,像個瘋子一樣衝過來,一斧子劈開一根擋路燃燒的滾木。

  「家當可以丟!只要您在,咱們還能東山再起!」

  「走啊!」

  「噗噗噗!」

  這時候,崖頂上傳來了一陣密集的爆豆聲。

  那是秦軍的新式火槍,秦川銃(仿製的玄武銃簡版)。

  居高臨下,這簡直就是點名。

  劉宗敏肩膀上爆出一團血花,但他哼都沒哼一聲,一把拽住李自成的馬韁繩,死命往峽谷口拖。

  而李自成,那匹雜毛馬早就被燒驚了,一尥蹶子,把他從馬背上甩了下來。

  「大王!」

  十八騎親衛衝上來,硬是用身體架起李自成,組成了一個人肉盾牌。

  李自成被架著,踉踉蹌蹌地往出跑。

  他回頭看了一眼。

  火海之中,幾千名曾經的生死弟兄,如今就像是蠟燭一樣融化在裡面。

  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比身上的傷更疼一萬倍。

  他建立的「大順軍」雛形,他積攢了兩年的家底,就在這一炷香的時間裡,沒了。


  全沒了。

  孫傳庭站在崖頂,透過濃煙看著底下那個被簇擁著逃竄的身影。

  他舉起了手裡的槍,想要瞄準。

  距離太遠了,而且煙霧太大。

  他放下了槍,嘆了口氣。

  「這都不死?命這麼硬?」

  旁邊的副將急道:「督師,讓末將帶騎兵衝下去追吧!那是李闖啊!」

  孫傳庭卻搖了搖頭。

  「追不上了。」

  「前面就是密林,咱們的騎兵進去也是送死。」

  「而且……」

  他看了一眼底下那還在燃燒的峽谷,眼神複雜。

  「這一把火,雖然沒燒死那條毒蛇,但也把他燒成了沒牙的蚯蚓。」

  「幾千骨幹盡沒,他李自成就算跑到湖北,也就是個喪家之犬。」

  「窮寇莫追,防著他反咬一口。」

  其實孫傳庭心裡清楚。

  這一仗,他贏了,但也沒全贏。

  殺了幾千流寇,保住了一方平安,這是大勝。

  但放跑了那個禍首,這就是隱患。

  只不過以現在的兵力和地形,能做到這一步,已經是極限了。

  要是貪功冒進,追進那茫茫大山里,搞不好反倒會被李自成那種亡命徒反戈一擊。

  打仗,最忌諱的就是貪。

  「打掃戰場吧。」

  孫傳庭轉身,不再看那慘烈的景象。

  「把沒死的補一刀,別讓他們受罪了。」

  「另外,快馬向京師報捷。」

  「就說……商洛之戰,全殲流寇主力,賊首李自成負傷潰逃。陝南……平了。」

  ……

  三天後,湖北鄖陽交界的一處破廟裡。

  李自成躺在草堆上,渾身裹滿了不知從哪弄來的破布條。

  血已經止住了,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寒意,讓他直哆嗦。

  身邊只剩下了劉宗敏、田見秀等十八個老兄弟。

  幾千人,就剩下了十八個。

  連牛金星都在那場混戰中走散了,不知死活。

  原本那個意氣風發的「闖王」,此刻看上去就像個剛從墳堆里爬出來的惡鬼。

  臉上黢黑,頭髮燒焦了一半,那隻獨眼裡全是紅血絲。

  「大哥……喝口水吧。」

  劉宗敏遞過來一個破瓦罐,裡面盛著渾濁的溪水。

  他的手也在抖,肩膀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李自成沒接水,而是死死盯著廟頂那個殘缺的佛像。

  佛像的腦袋沒了,只剩下一個身子,似乎在嘲笑他的狼狽。

  「呵呵……呵呵呵……」

  李自成突然笑了起來。

  笑聲乾澀,刺耳,在這破廟裡迴蕩,聽得眾人心裡發毛。

  「大哥……你沒事吧?」

  劉宗敏有點怕了,怕大哥受不了這打擊瘋了。

  「沒事,我好得很。」

  李自成猛地坐起來,一把打翻了那個瓦罐。

  「孫傳庭這一把火燒得好啊!」

  「燒沒了我的家底,燒沒了我的累贅,也燒沒了我最後一點心軟!」

  他掙扎著站起來,走到廟門口,看著外面那漆黑的雨夜。

  「以前,我還想著對得起百姓,想著不納糧。」

  「結果呢?百姓賣我,官軍殺我。」

  「既然這世道不讓人活,那就誰也別想活!」

  他轉過身,那眼神里再也沒有了一絲一毫的「人味兒」。

  只有純粹的、野獸般的兇殘。

  「兄弟們,咱們還沒死絕呢!」

  「只要咱們十八個人還在,這天下就還有咱們翻盤的機會!」

  「這次到了湖北,咱們不招一般的百姓了。」


  「咱們去招那些更狠的,去招那些亡命徒,去招那些被官府逼得沒活路的鹽梟、礦徒!」

  「孫傳庭不是要保甲嗎?那咱們就去沒有保甲的地方殺!」

  「早晚有一天,老子要帶著幾十萬大軍殺回來。」

  「把這筆帳,連本帶利地從他身上討回來!」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照亮了李自成那張扭曲的臉。

  那不再是一個起義軍領袖的臉。

  這一次失敗,並沒有消滅流寇。

  反而像是在煉蠱。

  淘汰了那些意志不堅定的,燒死了那些拖後腿的。

  最後煉出來的,是一隻沒有底線、沒有感情、只知道破壞和殺戮的蠱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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