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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宣化城外的死亡陷阱

2026-01-04 14:28:35 作者: 堅持自律

  十月底的塞北,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

  多爾袞騎在馬上,身上裹了三層皮裘,還是覺得這寒氣直往骨頭縫裡鑽。

  但他心裡的火,比這風還大。

  「怎麼回事?怎麼還是沒人?」

  這一路從喜峰口進來,連著過了三四個屯子,別說糧食,連根雞毛都沒看見。

  村裡的井被大石頭填死了,磨盤被砸碎了,連老鼠洞都被灌了水。

  堅壁清野。

  那個該死的盧象升,這是要把路都做絕啊。

  「王爺!」

  前鋒統領阿濟格灰頭土臉地跑回來,馬蹄子上全是凍土渣子。

  「前面就是趙家堡,還是空的!這幫漢人是屬耗子的嗎?怎麼跑得這麼幹淨?我看那灶坑還是熱乎的,這分明是剛跑沒多久!」

  阿濟格氣得直揮馬鞭。

  這一路跑了幾百里,帶來的乾糧快吃完了。原本指望因糧於敵,現在別說搶糧,戰馬都要開始啃樹皮了。

  多爾袞勒住馬,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

  那裡有一座城。

  宣化。

  大明的九邊重鎮之一,也是盧象升的總督行轅所在地。

  

  「跑?他們能跑到哪去?」

  多爾袞冷笑一聲,呼出的白氣瞬間凝成了霜。

  「這些老百姓跑了,那是盧象升怕了。他把人都收縮進了宣化城。只要打破宣化,裡面有的是糧食,有的是女人!」

  他轉頭看向身後那連綿不絕的隊伍。

  八旗精銳,蒙古騎兵,雖然一個個凍得縮脖端手,但那種餓狼見了肉的綠光還在。

  「傳令下去!今晚不紮營,直撲宣化!」

  「告訴弟兄們,那是大明的一塊肥肉!誰第一個登城,那城裡的金銀財寶,本王許他先挑三天!」

  「嗷!!!」

  這聲傳令下去,原本有些萎靡的後金軍瞬間像是打了雞血。

  飢餓和貪婪,是這世上最廉價也最有效的興奮劑。

  ……

  宣化城頭。

  這裡卻是一副完全不同的景象。

  沒有那種大敵當前的慌亂,甚至可以說是……有點悠閒。

  城牆上每隔十步就有一堆篝火,烤著全羊,還溫著酒。那香味順風能飄出去好幾里地。

  盧象升一身鐵甲,沒戴頭盔,只是隨意束著頭髮,坐在一張鋪了虎皮的大圈椅上,手裡端著一碗熱酒。

  他哪裡像個臨戰的大帥,倒像是個等客上門的員外。

  「督師,他們來了。」

  旁邊的副將楊國柱指著遠處地平線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線。

  「來得還挺快。」

  盧象升把碗裡的酒一口乾了,抹了把嘴,「多爾袞這是餓急眼了。怎麼著,咱給他們備的大餐,都熱好了嗎?」

  「回督師話,都備齊了。」

  楊國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那水泥碉樓,都干透了,硬得跟鐵似的。那五百門虎蹲炮,每一門都裝了雙份的霰彈。還有您吩咐的那些猛火油,也都埋好了。」

  「好。」

  盧象升站起身,拍了拍楊國柱的肩膀。

  「告訴弟兄們,今兒個不守城。」

  「啊?」楊國柱一愣,「不守城?督師,那是十萬韃子啊!咱這依託堅城消耗他們……」

  「消耗個屁!」

  盧象升那種讀書人的斯文氣此時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盧閻王」的兇悍,「皇上撥了幾百萬兩銀子給咱們換裝,就是讓你縮在龜殼裡挨揍的?」

  「那是給老子打殲滅戰的!」

  他走到牆邊,一拳砸在那新砌的水泥垛口上。

  「多爾袞以為我們會像以前那樣,躲在城裡瑟瑟發抖。老子偏不!」

  「開城門!列陣!」

  盧象升大手一揮,「把那天雄軍的大旗,給老子豎在城外面!今兒個,就在這宣化城下,跟八旗鐵騎,一決生死!」


  ……

  咯吱,咯吱。

  沉重的宣化城門緩緩打開。

  多爾袞遠遠看到這一幕,差點以為自己眼花了。

  「明軍……這是有內訌?還是出來投降了?」

  他身邊的幾個貝勒也都面面相覷。

  這不符合常理啊。

  這幾十年跟明軍打仗,除了那個不要命的滿桂和早期的戚家軍,後來的明軍哪個不是還沒見面就先把城門焊死?哪怕是坐擁堅城,那也是一觸即潰。

  這主動把兵拉出城來野戰,是盧象升瘋了,還是這世道變了?

  「王爺你看!」

  豪格指著前方。

  從城門裡出來的,不是那種穿著鴛鴦戰襖、拿著也是生了鏽燒火棍的衛所兵。

  而是一一個個紅黑相間的方陣。

  最前面,是三千名手持一人高巨盾的重步兵,那是用最好的精鋼打制的塔盾,立在地上就像是一道移動的鐵牆。

  塔盾後面,是層層疊疊的火槍手。他們手裡的那玩意兒,多爾袞沒見過,沒有長長的點火繩,上面卻有一個奇怪的擊發裝置(燧發槍)。

  再往後,是一門門被馬拉出來的青銅炮。不大,但數量多得嚇人。

  「這是盧象升的天雄軍?」

  多爾袞皺起了眉頭。

  他跟天雄軍打過交道,那確實是一群硬骨頭,但那是靠血勇。今天這陣勢,怎麼看怎麼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和肅殺。

  「什麼天雄軍地雄軍,在咱大清鐵騎面前都是豆腐!」

  阿濟格是個暴脾氣,他早就按捺不住了,「十四弟,別猶豫了!趁他們立足未穩,我這就帶人衝過去,把他們那個狗屁鳥陣給踏平了!」

  多爾袞還在猶豫。

  這太反常了。

  那盧象升又不是傻子,放棄堅城不用,跑出來送死?

  但看著身邊那一張張渴望殺戮和搶劫的臉,再加上戰馬都在打響鼻,那是餓的。

  這口氣要是一泄,軍心可就散了。

  「好!」

  多爾袞終於下定決心,拔出寶刀向前方一指,「十二哥(阿濟格),你帶正白旗兩千鐵騎為先鋒,給我沖開個口子!蒙古八旗隨後掩殺!誰能斬了盧象升,這宣化城裡的娘們隨他挑!」

  「嗷嗚!!」

  號角聲起,蒼涼而悽厲。

  兩千多匹戰馬同時啟動,蹄聲如雷,捲起漫天的煙塵。

  那一瞬間,大地都在顫抖。

  這是這個時代最恐怖的衝擊力。

  以往的明軍,光聽到這萬馬奔騰的聲音,就能先嚇尿一半。

  但也僅僅是以往了。

  盧象升站在中軍的望車上,冷冷地看著那捲來的黑色怒潮。

  「距離八百步。」

  旁邊的測距兵大聲喊道。

  「穩住。」盧象升聲音不大,但傳得很遠。

  前排的塔盾兵把盾牌深深扎進土裡,肩膀死死頂住。他們很多人腿都在抖,那是本能的恐懼,但沒有一個人後退。因為他們知道,督師大人就在後面看著,皇上的賞銀就在懷裡揣著,退也是死,而且是全家蒙羞的死。

  「距離五百步!」

  騎兵的速度起來了。阿濟格沖在最前面,嘴裡發出怪叫,仿佛已經看到了明軍崩潰的慘狀。

  「距離三百步!」

  盧象升舉起了令旗。

  但他沒有喊「那聲熟悉的放箭。

  而是冷冷吐出一個字:轟!

  轟轟轟轟轟!!!

  沒有任何徵兆,明軍陣地最前方的草皮突然被掀開,露出下面早就埋好的一個個大陶罐。

  那不是地雷,那是沒良心炮(一種簡易的拋射裝置,用火藥包當炮彈)。

  只不過這次拋射的不是炸藥,而是一包包密封的猛火油。

  幾十個火油包在空中劃出一道道拋物線,正好落在正在衝鋒的騎兵群里。


  啪啦!

  陶罐碎裂,黑乎乎的液體濺得到處都是。

  阿濟格只覺得臉上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還帶著一股刺鼻的味道。

  什麼鬼東西?

  沒等他反應過來,明軍陣地後方射出幾百支火箭。

  轟!!!

  火海瞬間爆燃。

  那場面太壯觀了,也太慘烈了。

  幾百匹戰馬瞬間變成了火馬,它們發出悽厲的嘶鳴,瘋狂地亂跳、亂撞,把原本整齊的衝鋒陣型攪得稀爛。

  身上的皮袍子更是最易燃的東西,不少八旗兵瞬間成了火人,慘叫聲蓋過了馬蹄聲。

  「這……這是什麼妖法?!」

  後陣的多爾袞眼皮狂跳。

  猛火油?

  明軍哪來這麼好的猛火油?這玩意兒提煉極難,以前都是用來守城的,哪有這樣當炮彈扔的?

  「別慌!衝過去!衝過去就是贏!」

  阿濟格雖然眉毛鬍子都燒焦了,但他確實悍勇。他明白騎兵一旦停下就是死靶子,只能硬著頭皮往前沖。

  只要衝進那火海,衝到明軍面前,明軍的那些奇技淫巧就沒用了!

  然而,真正的噩夢這才剛剛開始。

  當倖存的幾百名騎兵忍著燒傷,衝出火海,距離明軍只有一百五十步時。

  前面那道鋼鐵盾牆突然裂開了無數道口子。

  五百支黑洞洞的槍口(第一排)伸了出來。

  這不是火繩槍。

  沒有那令人窒息的等待點火的時間。

  「放!」

  砰砰砰砰砰。

  一陣爆豆般的脆響。

  因為使用了定裝火藥和顆粒化技術,這五百支燧發槍的齊射,不僅聲音整齊,而且殺傷力恐怖。

  沖在最前面的騎兵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迎面拍中,割韭菜一樣倒下一片。

  阿濟格只覺得戰馬一軟,整個人被甩飛出去。

  他在地上滾了好幾圈,爬起來一看,心都涼了。

  他的正白旗精銳,那一波衝鋒,至少倒下了三四百。

  更可怕的是,明軍的火槍沒有像以前那樣打完這輪就啞火。

  第一排剛打完退後,第二排已經頂上來了。

  砰砰砰。

  又是五百發。

  緊接著是第三排。

  這就是著名的三段擊,在燧發槍這個載體上,幾乎做到了火力無縫銜接。

  「撤!快撤!」

  阿濟格就算再渾,也知道這仗沒法打了。

  這根本不是打仗,這是排隊槍斃。

  殘存的騎兵撥馬便逃,丟下了一地的屍體和還在燃燒的戰馬。

  宣化城下,一片死寂。

  剛才還嗷嗷叫的十萬大軍,此刻鴉雀無聲。

  多爾袞死死攥著馬韁,指節發白。

  那一輪火槍齊射,不僅打崩了阿濟格的前鋒,也打碎了他對騎射無雙的迷信。

  時代變了。

  「王爺!」

  豪格在旁邊幸災樂禍地喊了一嗓子,「十四叔,這就是你要打的勝仗?我看這明軍的鳥統有些邪門啊。」

  多爾袞沒理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氣。

  他從懷裡掏出一支響箭。

  那是約定好的信號。

  「盧象升,你以為你就這點本事?」多爾袞臉上露出一絲猙獰,「本王還有後手。」

  嗖。

  響箭升空,炸出一朵紅雲。

  與此同時。

  宣化城兩側的山林里,突然殺出兩支人馬。

  那是之前被多爾袞強行收編、一直藏著沒露面的蒙古科爾沁部和察哈爾部聯軍。他們奉命從側翼包抄,要在明軍正面接戰的時候,偷襲那脆弱的側翼。

  「殺啊!!!」


  側翼的喊殺聲震天。

  盧象升站在望車上,連頭都沒回。

  他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隨手一扔,那信紙隨風飄落。

  那是錦衣衛三天前送來的急報,上面赫然寫著多爾袞的整套偷襲計劃。

  「楊國柱。」

  「在!」

  「給那幫蒙古人,上大菜。」

  隨著盧象升的令旗一揮。

  原本看似空虛的明軍側翼,那些用來遮擋視線的輜重車突然被推倒。

  露出來的,不是士兵。

  而是一門門用沙袋固定的、短粗的、甚至有些醜陋的火炮。

  那是朱由檢特意叮囑宋應星為大規模野戰研製的——霰彈臼炮。

  射程只有兩百步,但這一炮下去,就是幾百顆鐵珠子。

  這就是專門給密集衝鋒的騎兵準備的鐵掃帚。

  「開炮。」

  盧象升的聲音冷得像宣化的風。

  轟轟轟!!!

  二十門臼炮同時怒吼。沒有實心彈那種呼嘯聲,只有一聲聲天崩地裂的悶響。

  無數鐵砂、碎釘、小鉛丸(霰彈),形成了一面無差別的死亡彈幕,迎頭罩向了那些正在衝鋒的蒙古騎兵。

  那場景,已經不能用慘烈來形容了。

  就像是一把巨大的無形鐮刀,在麥田裡橫著揮了一下。

  沖在最前面的幾百名蒙古騎兵,連人帶馬瞬間被打成了篩子,血霧在空中爆開,把因為下雪而發白的大地,瞬間染成了一片殷紅。




  多爾袞看著那一幕,手中的寶刀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知道,完了。

  這次不僅是踢到了鐵板,這是一腳踹進了絞肉機里。

  而就在這時,盧象升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他從腰間拔出那把御賜的尚方寶劍,劍尖直指多爾袞的大旗。

  「大明必勝!」

  他大吼一聲。

  「萬勝!!!」

  三萬明軍齊聲高呼,那聲浪,比火炮還要震耳欲聾。

  隨後,明軍方陣竟然開始主動向前推進。

  他們踩著整齊的鼓點,一步一步,像一面鋼鐵鑄就的牆壁,向著已經膽寒的後金大軍壓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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