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喧囂還在繼續,三百里外的張家口以北,卻是一片死寂的白。
雪,下得更大了。
鵝毛般的雪片子,像是要把這片被血染髒了的大地徹底蓋住。
一支隊伍正在雪原上蠕動。
與其說是軍隊,不如說是乞丐幫。
沒有旌旗,沒有戰鼓,甚至連成形的隊列都沒有。
只有傷兵的呻吟聲、戰馬倒斃前的喘息聲,以及那個被寒風扯碎的怒罵聲。
「起開!不想死的都給老子爬起來!」
阿濟格手裡拎著那條還在滴血的馬鞭,像是瘋了一樣,在亂鬨鬨的人堆里抽打著。
他的左臂空蕩蕩的,袖管隨風亂晃——那是在宣化城下,被一顆霰彈削斷的。傷口雖然用火藥烙過,但在這種天寒地凍里,又開始隱隱滲在那腥臭的黃水。
「主子爺……真走不動了……」
一個正白旗的巴牙喇(精銳護衛)跪在雪地上,臉上凍得發紫,手裡還死死拽著一匹同樣瘦骨嶙峋的戰馬。
「奴才的腳……早就沒知覺了……」他掀開滿是破洞的靴子,裡面不是腳,是一塊黑漆漆的死肉。
啪!
阿濟格一鞭子抽在他臉上,把他抽得在雪地里滾了一圈。
「滾!沒用的東西!大清就是養了你們這群廢物!」
阿濟格暴怒地吼著,眼睛通紅,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氣的。他轉身還要打,卻被一個沉悶的聲音叫住了。
「夠了。」
阿濟格的手僵在那裡。
他回過頭,看向不遠處的一輛大車。
那原本是一輛運糧的輜重車,現在被幾塊破羊皮和氈子胡亂裹著,勉強能擋風。
多爾袞就坐在裡面。
他沒穿鎧甲,因為太重,也沒力氣穿。身上裹著那件標誌性的白狐皮裘,只不過現在已經看不出白色了,全是黑紅色的血污和泥垢。
他的臉消瘦得嚇人,顴骨高高凸起,那雙曾經鷹視狼顧的眼睛,現在深陷在眼窩裡,像是一潭渾濁的死水。
「十二哥……咱們得走啊……」阿濟格的聲音小了下來,帶著哭腔,「這裡離長城還不到一百里。要是盧象升那狗賊追上來……」
「他不會追的。」
多爾袞低頭擦著手裡的一把短刀。
那是柄好刀,大馬士革的花紋,是當年皇太極賞給他的。
「盧象升不是莽夫。他已經在宣化把咱們的脊梁骨打斷了,犯不著再冒著大雪來這鬼地方收咱們的屍。」
多爾袞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讓人骨頭縫發涼的冷靜。
「他知道,現在咱們最大的敵人不是他,而是前面。」
他指了指北邊。
那個方向,是瀋陽。是家。也可能是墳地。
「范先生呢?」多爾袞突然問。
「在……後面那輛車上。」阿濟格愣了一下,「好像發燒了,這兩天都在說胡話。」
多爾袞點點頭,沒再問。
范文程是漢臣里的聰明人。這時候「生病」,那是真病還是裝病,只有天知道。這時候只要稍微有點腦子的,都在想後路了。
隊伍繼續往前挪。
為了活命,多爾袞下了一道殘酷的命令:殺馬。
不是殺傷馬,是殺戰馬。
每隔幾里地,就有一匹還在喘氣的戰馬被按倒,割喉放血。滾燙的馬血接在頭盔里,一人一口,輪流喝下去。這是這支曾經橫掃遼東的鐵騎,唯一的熱量來源。
一個包衣奴才因為多喝了一口,直接被旁邊的甲喇章京一刀捅穿了肚子。那個章京拔出刀,順手把刀上的血舔乾淨了。
沒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在這裡,人已經退化成了獸。
入夜。
風更大了,像是要把人的頭蓋骨掀開。
多爾袞裹緊了皮裘,靠在車轅上,閉著眼。
他不敢睡死。這支隊伍里,現在恨他的人比想殺他的人還多。那幾萬死在關內的冤魂,那幾萬沒能帶回來的族人,這筆帳,都記在他頭上。
「王爺。」
一個極低的聲音在車旁邊響起。
多爾袞的手猛地按在刀柄上,睜開眼。
是一個蒙著臉的蒙古人,身上穿的卻不是八旗的號衣,而是科爾沁部的皮袍子。
「誰?」多爾袞沒有動,但刀尖已經頂在了大車的木板上。
「奴才是科爾沁宰桑大汗的信使。」那人跪在雪地里,從懷裡掏出一封硬邦邦的信函,「有密信呈給王爺。」
科爾沁?
多爾袞的瞳孔縮了一下。
科爾沁部是大清最鐵的盟友,也是皇太后(哲哲)和大玉兒的娘家。這次入關,科爾沁的騎兵也跟著吃了大虧,按理說這時候應該躲在蒙古包里舔傷口。
「呈上來。」
信是宰桑親筆寫的。不用拆,多爾袞都聞到了一股子首鼠兩端的味道。
他借著微弱的營火,展開那張羊皮紙。
上面的字不多,卻像是一個個雷,在他腦子裡炸開。
「豪格已閉瀋陽九門。」
「城頭遍插兩黃旗與正藍旗之幟。」
「宣稱王爺私通明軍,賣國求榮,葬送大清基業。」
「欲借王爺人頭,以謝國人。」
多爾袞看著看著,突然笑了。
笑聲很怪,像是一隻被掐住脖子的老鴟鴣,嘶啞又刺耳。
「呵呵……呵呵呵……」
旁邊的阿濟格被笑毛了,湊過來看了一眼,瞬間炸了。
「臥槽他姥姥的豪格!!」
阿濟格咆哮著跳起來,左手拔出刀,對著虛空亂劈,「老子在這替他賣命!替大清打江山!他在後面抄老子的窩??」
「賣國?我賣你大爺的國!那十萬兄弟是老子想送的嗎?那是明軍的炮太狠了!」
「閉嘴。」
多爾袞把信揉成一團,順手扔進了面前的火堆里。
羊皮捲曲著,發出滋滋的響聲,冒出一股焦糊味。
「這信,有一半是豪格的意思,還有另一半……」多爾袞盯著那跳動的火苗,「是宰桑那個老狐狸的意思。」
「啥?」阿濟格沒聽懂。
「科爾沁也不想跟咱們過了。」
多爾袞冷笑道,「如果咱們還能打,宰桑這封信就是報信。如果咱們是個軟柿子,這封信就是催命符。他在看,看咱們還有沒有牙,能不能咬死豪格。如果不能,他第一個就把咱們賣了換取大明的賞金。」
阿濟格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那……那咱們咋辦?回瀋陽跟他拼了?咱們手裡還有兩白旗的三萬多號人……」
「拼?」
多爾袞搖了搖頭,看向那些圍著營火瑟瑟發抖的殘兵。
「拿什麼拼?拿這些凍掉腳趾頭的人?還是拿手裡這些連火藥都沒了的燒火棍?」
「況且,」他頓了頓,「豪格雖然蠢,但他這招大義名分用得好。損兵折將是事實,我是主帥,這口黑鍋只能我背。現在回去,不用豪格動手,濟爾哈朗、代善那些老傢伙,為了給這幾萬死人的家屬一個交代,也會把我綁了送給豪格殺頭。」
「那不回瀋陽去哪?」阿濟格急得直跺腳,「總不能在這裡雪窩子裡等死吧?」
多爾袞沒有說話。
他抬起頭,看向北方。
那裡是一片更加廣闊、更加荒涼、也更加野蠻的林海雪原。
赫圖阿拉。
那是愛新覺羅家的發源地,是老汗王努爾哈赤起家的地方。也是現在的「大清」看不起的窮鄉僻壤。
但也只有在那裡,在那片深山老林里,豪格的手才伸不過來。
「你說,老汗王當年十三副鎧甲起兵的時候,有人信他能打下這花花江山嗎?」多爾袞突然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
阿濟格愣住了:「那哪能啊?那時候全遼東都覺得他是個瘋子。」
「是啊,瘋子。」
多爾袞把那柄短刀插回鞘里,發出喀嚓一聲脆響。
「贏了是英雄,輸了就是瘋子。既然當不成人傑,那就當個厲鬼。」
「傳我令。」
多爾袞站起身,身上的頹廢之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瀕死野獸般的瘋狂。
「不回瀋陽。」
「全軍轉向東北,走撫順關,進山!」
「去赫圖阿拉!」
「去老寨?」阿濟格驚呆了,「那破地方啥都沒有,去吃樹皮啊?」
「吃樹皮也比被豪格當豬殺了強!」
多爾袞一把揪住阿濟格的領子,把他拉到面前,兩人的鼻子幾乎碰到一起。
「記住了,從今天起,咱們不是什麼攝政王,也不是什麼貝勒。」
「咱們是一群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
「既然是鬼,就要吃人。」
「赫圖阿拉北邊,還有那是野人女真,還有索倫人……只要是活人,抓過來就是兵,就是糧!」
「豪格想要這個大清?給他!」
「我要讓他坐在這個位子上,每天晚上都做噩夢!總有一天,我會帶著一群真正的厲鬼,從山裡爬出來,一口一口咬死他!」
阿濟格看著多爾袞那雙泛著綠光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他這個弟弟,以前雖然陰狠,但好歹還有個人樣。
現在,那個多爾袞死在宣化了。
活下來這個,真的成鬼了。
「得令!」
阿濟格咬著牙吼了一聲,「老子這就去安排!誰敢炸毛,直接砍了當下酒菜!」
隊伍開始轉向。
那些剛才已經癱在地上的士兵,被鞭子和刀背驅趕著,麻木地站起來,向著更深的黑暗走去。
沒人問為什麼不回家。
因為他們知道,沒了。
那個曾經用金銀財寶堆起來的盛京,那那個允諾他們榮華富貴的「大清國」,在這一夜,徹底碎了。
風雪中,多爾袞的大車吱呀作響。
他掀開帘子的一角,最後看了一眼南邊。
那是大明的方向。是那個把他打進地獄的崇禎皇帝的方向。
「朱由檢……」
他在心裡默念著這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嚼碎的冰碴子。
「你贏了這一局。」
「但只要我多爾袞還有一口氣,這盤棋,就沒下完。」
而在那封被燒成灰燼的信紙殘骸旁。
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在雪地上被風吹散,那是宰桑寫給多爾袞的最後一句話——
「若王爺不棄,科爾沁願為王爺指一條路……北邊,有些長著紅鬍子的羅剎人,他們手裡有火槍,也缺皮子……」
多爾袞沒有看見。
但命運,有時候就是這麼荒誕。
一個更大的、更加陰暗的旋渦,正隨著這支殘兵的北上,緩緩張開了大口。
敗軍之將,何以言勇?
以命。
以血。
以不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