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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盧象升的圍獵

2026-01-11 13:46:17 作者: 堅持自律

  宣化城外的新軍大營,肅殺得像是一塊剛出爐的生鐵。

  沒有號角聲,沒有人喊馬嘶,只有風卷大旗的獵獵聲。

  一萬五千名精銳步騎,已經集結完畢。

  這不是尋常的操演。

  士兵們發現,今日發下來的不是演習用的空包彈,而是沉甸甸的鉛彈和裝著顆粒火藥的定裝紙筒。每個人還額外領到了兩斤炒麵和一塊鹹肉干——那是出遠門打仗才會有的配給。

  點將台上,盧象升一身山文甲,外罩大紅猩猩氈斗篷,按劍而立。

  他身旁站著的,是剛剛從寧遠趕來的「平遼先鋒將軍」吳三桂。小吳將軍今兒個難得收斂了那種年少輕狂的勁頭,恭恭敬敬地站在盧督師側後方半步。

  台下最顯眼的位置,列著兩個方陣。

  左邊是兩千名秦軍精騎,清一色的黑甲紅纓,那是孫傳庭留下的家底,個頂個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老兵油子。

  右邊則是吳三桂帶來的三千「忠勇衛」。這支隊伍成分複雜,有剃著金錢鼠尾的滿洲降兵,有戴著皮帽子的蒙古流寇,甚至還有幾個高鼻深目的羅剎人(不知怎麼混進來的)。雖然看著沒有秦軍整齊,但那股子野性和求戰欲,隔著二里地都能聞到。

  「督臣,人都齊了。」

  周遇吉大步走上台,行了個乾脆利落的軍禮,「斥候回報,陰山口那邊已經開始下雪了。這天時,雖然對行軍不利,但也正好能遮了咱們的行蹤。」

  盧象升點了點頭,目光緩緩掃過台下的將士。

  

  他沒有發表長篇大論。

  他只是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羊皮紙,那是這幾天從草原上逃回來的牧民送來的血書。

  「漠南草原,那是咱大明的屏障。如今林丹汗倒是個出息的,不打外敵,專門殺自個兒人。」

  盧象升聲音不大,但用了內力,全場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這一刀下去,幾百個部落沒法活了。牧民手被砍了,牛羊被燒了。為啥?就因為咱們大明給了他們條活路,給了他們口鹽吃!」

  「萬歲爺說了,咱大明是天朝上國。這鄰居家男人發瘋打老婆孩子,咱不能幹看著。今兒個出兵,不為別的,就為了給這一草原的百姓,討個公道!」

  「這叫維和!懂嗎?」

  台下士兵們其實不太懂啥叫維和,但那句「討個公道」他們聽懂了。

  尤其是那三千忠勇衛。他們大多是在原本的部落或旗里混不下去了才投過來的。聽說要去打林丹汗那個只會欺負自己人的慫包,一個個眼睛都在冒綠光。

  「殺!殺!殺!」

  震天的吼聲驚起一群寒鴉。

  「出發!」盧象升大手一揮。

  沒有吹吹打打,大軍像一條沉默的巨蟒,滑向了北方陰霾的天空。

  ……

  三天後。張家口外百里。

  風雪越來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能見度不足十步。

  這種天氣,連最老練的蒙古斥候都不願意出門,都窩在帳篷里烤火喝馬奶酒。

  但明軍還在走。

  秦軍的紀律性在這時展現得淋漓盡致。兩千騎兵排成一字長蛇陣,人銜枚,馬裹蹄。每個人都用厚實的棉布口罩捂著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而忠勇衛那邊就顯得「活潑」多了。

  吳三桂騎著一匹青驄馬,跑前跑後地吆喝。

  「都給老子精神點!誰要是掉隊凍死了,撫恤銀子一分沒有!」

  「滿達海!讓你的人別特娘的唱曲兒了!想把林丹汗招來是不是?」

  被點名的滿達海是個滿洲降將,正紅旗出身,一臉絡腮鬍子上掛滿了冰碴子。他趕緊閉嘴,卻依然在馬上扭著身子取暖。

  「小吳將軍真是好精力。」

  周遇吉策馬來到吳三桂身邊,遞給他一壺烈酒。

  吳三桂接過酒壺灌了一大口,辣得呲牙咧嘴:「周侯爺見笑了。這幫兔崽子就是得罵,不罵不長記性。」

  「這忠勇衛,帶得不錯。」周遇吉看了一眼那些雖然隊形散亂,但行軍速度一點沒落下的雜牌軍,眼裡多了幾分讚許,「看著亂,實則心裡那股勁兒都在。都知道這仗打贏了有賞銀,有地分。」


  「那可不。」吳三桂嘿嘿一笑,「這幫人以前給韃子賣命,那是這為了一口剩飯。現在給皇上賣命,那是為了當人。誰不知道皇上大方?這次盧督師說了,繳獲的一半歸底下人分。這幫窮鬼聽了這話,恨不得現在就啃兩口林丹汗的肉。」

  正說著,前面探路的夜不收(偵察兵)急匆匆地跑回來。

  「報!前方發現一個小部落!」

  「多少人?是哪一部的?」周遇吉問。

  「大概百十來頂帳篷。沒掛大旗,看樣子是被打散的小部落。而且……像是剛被人搶過。」

  盧象升此時也趕了上來。

  「走,去看看。正好找個嚮導。」




  慘。

  真慘。

  營地里到處是燒盡的黑灰。幾具無頭屍體就那麼扔在雪地里,已經被凍硬了。帳篷大半都被劃爛了,風一吹呼呼作響。

  幾個衣衫襤褸的老人和婦女正蹲在廢墟里哭。

  「這就是林丹汗幹的好事。」盧象升臉色陰沉。

  他示意通譯上前問話。

  通譯是個歸化的蒙古人,上前幾句蒙語一問,那幾個老人撲通就跪下了,像是看見了救星。

  「那是明軍的大老爺嗎?可是來救命的?」

  一問才知道,這是一個蘇尼特部的小分支。前天怯薛衛剛剛來過,因為搜出了一塊茶磚,把首領和幾十個青壯年都抓走了,剩下的牛羊也都趕走了,只給他們留了一地的死人。

  「大軍正是來討伐林丹汗的。」通譯複述了盧象升的話。

  一個獨臂的老漢掙扎著爬過來,用剩下的那隻手死死抓住盧象升的馬鐙。

  「帶我們去!我知道路!我知道林丹汗現在在哪!」

  也不通譯翻譯,那種眼神盧象升看懂了。那是復仇的眼神,是帶路黨最堅定的眼神。

  「好。」

  盧象升下馬,親自把那老漢扶起來,還把自己身上的披風解下來給他披上。這一舉動,讓周圍那些麻木的牧民瞬間破防,哭聲震天。

  「給他一匹馬。讓他帶路。」

  ……

  有了當地人帶路,這場風雪反而成了明軍最好的掩護。

  大軍避開了所有可能有林丹汗眼線的大路,專走牧人才知道的小徑。

  終於,在第五天的黎明,白城那模糊的輪廓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白城,其實也就那麼回事。

  一圈夯土牆,也不高,有些地方甚至塌了還沒修。城外密密麻麻扎著數不清的帳篷,那是察哈爾部的隨軍家眷和後勤大營。

  此刻,林丹汗的大營顯得異常鬆懈。

  也是,這種鬼天氣,誰能想到會有敵人摸到鼻子底下來?而且漠北人剛被嚇退,明軍那邊不是說還在宣化城裡擺酒慶功嗎?

  哨兵躲在避風處睡覺,刁斗上的瞭望哨早就凍得不想睜眼了。

  盧象升趴在一處雪坡後面,舉著單筒望遠鏡觀察了一會兒。

  「人數不少,雖然精銳被調走了大半,但留守的至少還有兩三萬人。不過看這架勢,人心早散了。」

  他放下望遠鏡,轉頭看向吳三桂。

  「小吳。」

  「末將在!」吳三桂一激靈。

  「你的忠勇衛不是一直嚷嚷著要當先鋒嗎?這次給你個露臉的機會。」

  盧象升指了指大營西北角,那邊是馬廄的位置。

  「你的人換上蒙古服飾(反正忠勇衛本來就這打扮),混過去。那個嚮導老漢說,那邊守門的是蘇尼特部的人,也就是被林丹汗殺得最狠的那個部。你去試試能不能策反。」

  「若是成了,就點火為號。」

  「若是沒成……」盧象升看也沒看他,「你就自己想辦法殺出來。我給你一刻鐘。」

  這可真是個要命的活。

  但吳三桂不僅沒怕,反而興奮地舔了舔嘴唇。

  「督臣放心!策反這活兒我有經驗!再說了,這幫人現在巴不得咱們來呢!」


  他轉身對自己那幫滿臉橫肉的手下使了個眼色:「兄弟們,抄傢伙!記住,一會兒見了人別急著砍,先喊發鹽發布,誰不聽話再砍!」

  忠勇衛像一群餓狼,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

  風雪掩蓋了他們的腳步聲。

  到了西北角那個轅門外,幾個守門的蒙古兵正縮在一起烤火罵娘。

  「這該死的鬼天氣!連口熱湯都沒有。大汗就知道讓我們喝西北風。」

  「聽說南邊明朝那邊,只要交羊毛就有熱酒喝……」

  正罵著,突然一個黑影從雪裡冒出來。

  「誰!」守兵剛要去摸刀。

  「兄弟,是我,蘇尼特部的巴圖。」那個獨臂老漢站了出來,「我帶明朝的大軍給你們送鹽來了。」

  「巴圖大叔?你手怎麼……」守兵一愣。

  緊接著,吳三桂就跟個鬼一樣竄出來,手裡沒拿刀,而是提著兩瓶二鍋頭,笑得那叫一個燦爛。

  「幾位兄弟,冷不冷?這可是京城的好酒,一口下去渾身冒熱氣。」

  那是守兵哪見過這陣勢?

  要是衝上來一群那拿著刀的的明軍,他們可能還會本能地抵抗一下。但衝上來一個送酒的小白臉,這腦子就轉不過彎了。

  「真……真是明軍?」

  「廢話。」吳三桂把酒瓶子扔過去,「盧督師就在後面。他說了,冤有頭債有主,這次只殺林丹汗,不殺牧民。誰要是肯反水,以前的帳一筆勾銷,還賞銀子五十兩,以後歸化省分地分羊。」

  幾個守兵對視一眼。

  其中一個領頭的咬咬牙,拔出刀,但不是砍吳三桂,而是砍斷了轅門的繩索。

  「反了!這鳥日子老子早就不想過了!林丹汗殺我全家,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開門!迎紅軍……不是,迎明軍!」

  轅門大開。

  裡面那些馬廄里的牧民,一聽說是來殺林丹汗的,不僅沒反抗,反而一個個爭先恐後地幫著帶路。

  「這邊!這邊是大汗的糧倉!」

  「這邊走!這邊是他那些小老婆住的地方!」

  吳三桂樂了。這哪是打仗啊,這是回老家啊。

  他掏出火摺子,點燃了一堆沾了火油的稻草。

  「轟!」

  火光在風雪中沖天而起。

  遠處的雪坡上。

  盧象升看著那沖天的火光,拔出了腰間的長劍。

  「全軍出擊!」

  「目標:林丹金帳!」

  身後的秦軍鐵騎,如決堤的黑色洪流,無聲而迅猛地向著那個還在沉睡中的營地壓了過去。

  這是一場不需要太多懸念的「圍獵」。

  獵人已經布好了天羅地網,而那頭曾經不可一世的獅子,此刻卻已經在自家後院的火光中,變成了驚弓之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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