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的冬,冷得能凍裂石頭。
但比這冬更寒得刺骨的,是瀋陽城內的人心。
曾經作為後金「龍興之地」的盛京,如今活像一座巨大的墳墓。城門緊閉了足足三個月,別說人,連只耗子都鑽不進來。
城外的包圍圈,像是一道鐵箍,越勒越緊。
那個「皇太極」帶來的不僅僅是兩萬號稱「義軍」的烏合之眾,還有一種比刀劍更鋒利的武器——飢餓與恐懼。
豪格站在鳳凰樓的頂層,這是全城的制高點。他穿著一身明黃色的鎧甲,但這鎧甲如今顯得有些空蕩蕩的——這幾個月,他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顴骨如同兩塊突兀的岩石。
「主子,殺馬吧。」
身後的正黃旗滿洲固山額真圖爾格跪在地上,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磨砂紙,「昨兒晚上,又有十幾個兵餓暈在城牆上,掉下去摔死了。再不給口吃的,這刀都提不動了。」
豪格沒回頭,只是死死盯著城外那連綿的營帳。
那裡炊煙裊裊。風一吹,甚至能把燉肉和蒸餅的香味送進城來。
這就是誅心。
「殺哪的馬?」豪格問,聲音輕飄飄的。
「這……」圖爾格咬咬牙,「兩白旗剩下的那些馬早就殺絕了。如今,只能……只能動咱們兩黃旗的戰馬了。」
豪格猛地轉身,一腳踹在圖爾格的胸口。
「混帳!那是咱們最後的家底!沒了馬,八旗還叫八旗嗎?咱們哪怕是死,也得死在馬背上衝鋒的路上!」
圖爾格被踹翻在地,卻沒敢爬起來,只是不停地磕頭:「主子!主子息怒!可人要是都餓死了,留著馬給誰騎啊!」
豪格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他也知道圖爾格說得對。
但他不敢。殺了戰馬,就等於承認這仗已經輸到了沒退路。就像是把自己最後一條腿鋸斷了。
「殺!」
豪格閉上眼,兩行濁淚滑過那布滿血絲的眼球,「先殺他代善家裡那一千匹!那是叛逆也不配騎馬!再不夠,就把城裡的騾子、狗、老鼠,全給朕抓來!朕只要這瀋陽城還在朕手裡!」
然而,殺馬只能解一時之飢,卻填不滿那迅速崩塌的軍心。
城牆根下,幾個兩黃旗的兵丁正縮在背風處,手裡捧著一碗剛剛分到的馬肉湯,湯里還漂著幾根馬鬃毛。
「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
一個年輕兵丁吸溜了一口湯,眼淚吧嗒吧嗒掉進碗裡,「我額娘還在城西住著,前天我去偷偷看了眼,人……人都硬了。」
「噓!小聲點!」老年兵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讓督戰隊聽見,把你全家都掛旗杆上。」
「掛就掛!早死早超生!」年輕兵丁猛地把碗摔在地上,「這叫什麼事?咱們在這兒餓死,聽說城外老汗王那兒,頓頓有白面饅頭吃!那可是老汗王啊!咱們這算不算是在幫著逆子打老子?」
就在這時,城外突然響起了一陣熟悉的號角聲。
不是攻城的衝鋒號,而是那種每次開飯前的號聲。
緊接著,幾十個大嗓門的「義軍」推著幾輛大車來到護城河邊。他們不射箭,而是拿出一一個個用紙包好的「東西」,綁在這些特製的軟弓上。
「嗖——嗖——嗖——」
那些紙包飛過城頭,像下雪一樣散落在城內。
一個老兵好奇地撿起一個。
紙包里裹著一塊半個巴掌大的肉乾,還有一張紙條。
他不識字,遞給旁邊的把總。
把總看了一眼,手一哆嗦,紙條差點掉地上。上面用滿漢雙文寫著一行字:
「豪格不孝,忤逆弒君。三日內獻城者,既往不咎。開城迎汗者,官升三級,賞銀千兩,肉管飽。」
那把總咽了口唾沫,看了看手裡那塊誘人的肉乾,又看了看周圍那一雙雙綠油油的眼睛。
「這……這是皇上的……不,這是老汗王給咱們的賞賜……」他喃喃自語。
與此同時,城內代善的府邸。
這裡不像豪格那裡劍拔弩張,卻透著一股異樣的死寂。
正廳里,禮親王代善端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盤著兩個已被磨得發亮的核桃。他比豪格更老,也更瘦,但眼神里卻透著一股老狐狸的精明。
他對面坐著的,是鄭親王濟爾哈朗。
「二哥(代善排行第二),豪格剛才下令,把咱們兩紅旗剩下的那點馬全給牽走了。」
濟爾哈朗聲音低沉,「這是要把咱們往死里逼啊。」
代善沒說話,核桃轉得咔咔響。
「還有。」濟爾哈朗湊近了些,「我聽說,豪格身邊的那個鰲拜,這幾天一直在整頓兵馬,說是咱們的護衛太多了,要抽調去守城。這分明是要動刀子的前兆。」
「他敢?!」
代善冷哼一聲,終於開了口,「老子是他二大爺!當年要不是我把皇位讓給老八(皇太極),輪得到他這小兔崽子今天坐龍椅?」
「此一時彼一時啊。」
濟爾哈朗苦笑,「二哥,現在外面那個老汗王,您是見過真人的。雖然模樣沒差,可您心裡明鏡似的,那是真的嗎?」
屋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這才是最核心的問題。
如果外面那個是真的,那他們這些老臣早就開門跪迎了。可問題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真皇太極早在北京城外就被明軍打沒了(至少官方說法是這樣,或者失蹤)。這大概率是明朝搞的鬼。
代善停下了手裡的核桃。
他抬起眼皮,看著濟爾哈朗:「老六(濟爾哈朗排行),你是聰明人。你告訴二哥,這真假,現在還重要嗎?」
濟爾哈朗一愣。
代善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陰沉的天空。
「這瀋陽城,守是守不住了。豪格想拉著咱們全族給他陪葬,我不答應。」
「那蠻子皇帝(崇禎)有句話說得對,識時務者為俊傑。不管是真的老八,還是假的傀儡,只要他這張臉擺在那,那就是咱們愛新覺羅家的一張護身符。」
他轉過身,眼裡閃過一絲狠厲,「只要咱們認他是真的,那咱們這就叫撥亂反正,叫迎接太上皇復位。那時候,獻城的功勞就是咱們的,大明也不好對咱們趕盡殺絕。」
「可如果咱們跟著豪格一條道走到黑……」代善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那時候咱們就是叛逆餘孽,是要被滅九族的。」
濟爾哈朗只覺得背上出了一層冷汗。
這就是政治。真相永遠不重要,利益才最重要。
「二哥的意思是……」
「今晚動手。」
代善從袖子裡抽出一張早就寫好的條子,遞給濟爾哈朗,「這是給城外那位的投名狀。北門守將是你鑲藍旗的人吧?今晚子時,點三把火為號,開門。」
濟爾哈朗手微微發抖地接過條子:「那……豪格那邊?」
「他不是想殺咱們嗎?」代善冷笑,「那咱們就先送他去見真正的列祖列宗。這孩子既然不孝,那就別怪做叔伯的心狠了。」
「記住,動作要快。特別是大政殿那邊,豪格肯定會死守。但只要城門一開,人心一散,他那點正黃旗也撐不住。」
濟爾哈朗重重點頭,剛要把條子揣進懷裡,突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王爺!不好了!」
代善的老管家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色煞白,「鰲拜!鰲拜帶著兵把咱們府給圍了!說是奉了皇上的旨意,請二位王爺進宮議事!」
代善和濟爾哈朗對視一眼。
兩人的眼裡同時閃過三個字:露餡了。
豪格這小崽子,嗅覺倒是敏銳,竟然想在今晚先下手為強。
「慌什麼!」
代善一拍桌子,那兩個核桃瞬間成了碎末,「他既然撕破臉,那咱們也別藏著掖著了。老六,你從後門走,去北門找你的人。只要把我府里這個請君入甕的戲演好,拖住鰲拜,你那邊就有機會!」
「我府里還有三百家丁死士,加上你留下的護衛,夠鰲拜啃這塊硬骨頭的。」
濟爾哈朗知道這是搏命的時刻。他沒再廢話,衝著代善重重一抱拳:「二哥保重!只要北門火起,便是咱們翻身之時!」
說完,他轉身消失在後堂的陰影里。
代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蟒袍,端坐在椅子上,恢復了那種那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穩。
「來人,把大門打開。」
他對管家淡淡吩咐道,「既然是皇上要請我,那就讓鰲拜這奴才進來吧。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在他二大爺府里動刀子。」
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門外,全副武裝的鰲拜按著刀柄,身後是那一排排殺氣騰騰的巴牙喇(精銳護衛)。而在更遠處的夜空中,幾隻烏鴉被驚起,呱呱叫著飛過這古老而腐朽的瀋陽城頭。
夜幕降臨。
而在黑暗中,一張巨大的鬼臉,正對著這座瀕死的城市,露出猙獰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