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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棱堡的死亡交叉

2026-01-28 17:21:45 作者: 堅持自律

  赤嵌城的陷落,就像是在這盤死棋上終於摳掉了一顆關鍵的釘子,但鄭芝龍還沒來得及高興太久,王承胤的一盆冷水就兜頭潑了下來。

  「都督,您且看。」

  王承胤沒像其他將領那樣搶著恭賀,反倒拉著鄭芝龍來到了剛拿下的赤嵌城樓頂。他指著對面那座隔著台江內海遙遙相望的熱蘭遮城,「那才是真正的閻王殿。」

  鄭芝龍端起千里鏡。即便是他也算見多識廣,去過日本,下過南洋,但這種怪模怪樣的城池還是頭一回這般細看。不同於中國城池那種四四方方、高牆深池的規制,熱蘭遮城就像個趴在地上的大海星,或者說是個長滿了角的烏龜。城牆不高,全是向外突出的尖角,且多用紅磚砌成,看著並不厚重。

  「這玩意兒……不高啊。」鄭芝龍放下千里鏡,咂摸了下嘴,「看著還沒泉州府的城牆來勁,咱們幾千弟兄一擁而上,再架上幾百架雲梯,堆也能堆上去吧?」

  「都督,這就是那棱堡的陰毒之處。」

  王承胤是京營出身,這幾年跟著孫傳庭和那些西洋教官沒少學東西,比起野路子出身的海盜,他更懂這裡面的門道。

  他在城牆垛子上用炭條畫了個草圖,指著那些尖角解釋道:「您看這些突出來的角,咱們若是攻城,無論從哪個方向接近城牆,都會同時暴露在該角和相鄰兩個角的火力之下。咱們衝過去的人越多,死的就越快。」

  「交叉火力?」鄭芝龍聽過這詞兒。

  「對,沒死角。」王承胤點頭,「就像是幾把剪刀同時剪一塊布,誰上去誰就是那塊布。」

  鄭芝龍是個聽得進勸的人,但他也是個不信邪的人。

  海面上那幾百艘大船,加上剛那下的赤嵌城,讓這位海上霸主多少有點膨脹。

  「死角不死角的,試了才知道。」

  他把千里鏡往桌上一拍,「傳令!讓前鋒營的三千弟兄準備。也別說咱們欺負人,先給揆一送封勸降信。他要是不識抬舉,哪怕是鐵打的烏龜殼,老子也得給他敲個洞出來!」

  ……

  勸降信果然被揆一撕了。

  

  甚至那個去送信的通事(翻譯)都沒能進城,直接在護城河邊被裡面的火槍手打斷了一條腿,爬回來的。

  「給臉不要臉!」

  鄭芝龍看著滿身血的通事,怒極反笑,「行,敬酒不吃吃罰酒。陳豹!」

  「末將在!」

  「給老子沖!先用火炮轟開那個城門,然後你帶人給我頂上去!誰要是先把那面紅毛旗砍下來,老子賞他個守備噹噹!」

  進攻在正午時分發起。

  三千名精選出來的鄭家軍悍卒,推著幾十輛楯車,還抬著幾門幾百斤重的「佛朗機」快炮,浩浩蕩蕩地壓了上去。

  「殺啊!」

  喊殺聲震天。

  赤嵌高地上的戰鼓擂得如同爆豆一般。鄭森站在父親身邊,雖然沒說話,但手一直緊緊握著劍柄。他對這種沒有火力準備的強攻依然心存疑慮,但他知道,老爹需要立威,需要在這幫驕兵悍將面前證明「洋藩也不是三頭六臂」。

  熱蘭遮城卻出其不意的安靜。

  直到鄭軍的先頭部隊推進到護城河邊一百步距離時,城牆上一聲炮響也沒有。

  「紅毛鬼是不是嚇傻了?」

  沖在最前面的一個千總抹了把臉上的汗,拔出腰刀,「弟兄們!加把勁!衝過吊橋就是頭功!」

  就在這時,異變突起。

  那座看似沉睡的紅色城堡,突然像是一隻甦醒的豪豬,那些原本空蕩蕩的射擊孔和炮位上,瞬間噴吐出了死亡的火焰。

  「轟!轟!轟!」

  這不是那種單發的實心彈,而是惡毒的葡萄彈(霰彈)。

  數以千計的鐵砂和鉛丸,如同暴風雨般掃過護城河前的那片開闊地。

  沖在最前面的幾百名鄭軍,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就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巨鐮齊刷刷地割倒了。那場面,比林興珠砍那些紅毛鬼還要慘烈十倍。

  「還有這個!」

  王承胤在赤嵌城上看得真切,指著熱蘭遮城兩個相鄰的尖角大喊:「都督快看那邊!」

  那兩個尖角上的炮位,並不是向外轟擊,而是斜著相互對射。而這兩條彈道的交匯點,正好就是鄭軍試圖架設雲梯攻城的那段城牆下。


  這才是真正的死亡交叉。

  鄭軍的後續部隊剛填平了一段護城河,正聚在城牆根下準備蟻附攻城,兩邊的炮火和火槍子彈就交叉著掃了過來。

  這是無死角的殺戮。

  無論士兵怎麼躲,即便躲在楯車後面,側面飛來的彈丸也能輕易把他們打成篩子。

  血水順著護城河流淌,瞬間把河水染成了醬紫色。

  「頂住!不許退!」

  千總早已紅了眼,揮刀砍翻了一個試圖後退的兵卒,「把佛朗機炮推上來!轟他娘的狗日的射擊孔!」

  十幾個炮手冒著彈雨,硬是把幾門佛朗機炮拖到了距離城牆不到五十步的地方。

  「放!」

  「砰!砰!」

  佛朗機炮雖然射速快,但這中小口徑火炮打在那堅固的紅磚牆上,除了崩掉幾塊磚皮,幾乎毫無作庸。那些經過特殊燒制的紅磚,硬度堪比石頭,而且這種斜面設計極容易跳彈。

  反倒是因為暴露了位置,城頭上的一門重型長管炮調轉炮口,一發實心彈準確地砸在這個炮位上。

  連人帶炮,瞬間變成了一堆廢鐵和碎肉。

  「火油!用火油!」

  陳豹在前線嘶吼著。既然打不穿,那就燒!

  幾百名敢死隊員帶著裝滿猛火油的瓦罐,借著死人堆的掩護,爬到了城牆下,拼命往城牆裡扔。

  火焰確實騰起來了。

  但令人絕望的是,這座城裡幾乎沒有木結構。除了那些該死的紅磚就是石頭。火油燒完了,牆也就是黑了一點,裡面的人屁事沒有。

  反倒是荷蘭人從上面扔下來幾個裝滿生石灰和辣椒麵的袋子,這種下三濫的招數在這種通風不暢的牆根下簡直是大殺器。

  「啊——我的眼睛!」

  「咳咳咳——」

  幾百名鄭家好漢捂著眼睛在地上打滾,然後被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冷槍一一帶走。

  一個時辰。

  僅僅一個時辰。

  鄭芝龍在千里鏡里的手開始發抖。

  護城河邊已經鋪滿了紅色的戰襖,層層疊疊,像是給這座罪惡的城堡鋪了一層血肉地毯。

  那三千人,能全須全尾回來的,恐怕不到一半。

  而那個熱蘭遮城,除了外牆黑了幾塊,甚至連個大點的豁口都沒被打出來。

  「鳴……鳴金。」鄭芝龍的嗓子有些發乾。

  這一仗,打得他心裡那點傲氣蕩然無存,只剩下心疼。那都是跟著他出生入死的老底子啊。

  「鐺!鐺!鐺!」

  悽厲的收兵鑼聲響起。

  殘存的鄭軍如蒙大赦,也顧不得什麼隊形了,拖著傷員,踉踉蹌蹌地往回撤。

  城頭上的荷蘭人並沒有追擊,甚至連槍聲都停了。

  這種沉默比炮聲更讓人難受。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蔑視,仿佛在嘲笑這群東方人不知天高地厚。

  ……

  大帳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都督,死傷一千三百二十六人。」

  親兵進來報數時,聲音輕得像蚊子。

  「啪!」

  鄭芝龍手裡的茶盞被捏得粉碎,滾燙的茶水順著指縫流下來,他似乎覺不出疼。

  「這一千三百個弟兄,連城頭都沒摸上去……」

  他喃喃自語,猛地抬頭看向王承胤,眼神裡帶著一絲血紅,「王將軍,你之前說得對。這王八殼子,是真他娘的硬。」

  王承胤沒敢多話,只是拱了拱手。他知道這時候說「我早說過」那就是找死。

  「不能這麼打了。」

  一直沉默的鄭森站了出來。他走到地圖前,指著那個讓無數人飲恨的棱堡結構。

  「這個形制,專門就是用來防地面強攻的。只要咱們還在地上跑,無論去多少人,都是送死。」

  「那你說咋辦?難道飛過去?」一個死了不少部下的老將沒好氣地頂了一句。

  「飛過去不一定非得是人。」


  鄭森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手指慢慢往上移,最終停在了他們腳下的赤嵌高地上。

  「剛才攻城時我看過了。雖然城牆硬,火力猛,但它有個致命的弱點。」

  「什麼弱點?」鄭芝龍問。

  「它沒頂。」鄭森冷冷地說,「這種棱堡為了方便火炮全向射擊,炮位都是露天的,內部的兵營和倉庫屋頂也是普通的瓦頂。只要我們能把炮彈吊進去……」

  「吊進去?」

  眾人一愣。

  「沒錯。」王承胤眼睛亮了,「曲線射擊!用臼炮!咱們這次帶來的那幾十門開花震天雷(重型臼炮),只要架得夠高,角度算得夠准,就能越過城牆,直接炸他娘的這些烏龜的腦殼!」

  鄭芝龍看著這兩個年輕人,似乎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但這得有個前提。」王承胤指了指帳外,「得把那些幾千斤重的大傢伙,弄上赤嵌高地。還得在紅毛鬼的眼皮子底下築起炮台。」

  「高地離熱蘭遮城多遠?」鄭芝龍問。

  「不到三里。正好在臼炮的射程內,但也在紅毛鬼重炮的射程內。」

  鄭芝龍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帳門口,看著那座浸透了兄弟鮮血的赤嵌高地。

  「搬!」

  他咬著牙吐出一個字,「就算是抬,是扛,也得把那二十門大傢伙給老子運上去!把這座山頭填平了,也得給那幫紅毛鬼,送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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