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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多爾袞的終章

2026-01-30 12:48:52 作者: 堅持自律

  南國的海風還在吹拂著剛剛升起的日月旗,北國的黑森林裡,死亡的腳步卻跟得這般緊。

  多爾袞在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挪著。

  這已經是第三天了。

  從雅克薩逃出來的時候,他身邊還有二十幾個最忠心的巴牙喇護衛,個個都是能手撕熊瞎子的滿洲漢子。

  可現在,只剩下七個了。

  其他的,有的掉進了冰窟窿,有的被藏在雪堆里的「釘子板」(索倫人的獵獸陷阱)扎穿了腳掌,不得不自己給自己一刀求個痛快。

  還有幾個……多爾袞不想回頭看,但他知道,那是餓極了,趁著半夜想偷吃他的乾糧,被圖海那把卷了刃的斧子砍了的。

  「主子,歇歇吧。」

  圖海的聲音像拉風箱一樣。他扶著多爾袞,呼出來的白氣瞬間就在鬍子上結成了冰碴。

  多爾袞靠在一棵巨大的紅松上,嘴唇紫得發黑。

  那是壞血病的症狀,也是餓的。

  他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半塊風乾的鹿肉,硬得像石頭。這是最後一點口糧了。

  「周遇吉追來了嗎?」他嚼不動肉,只能含著,用唾液一點點化開那股子腥膻味。

  「明軍沒追,他們懶得動彈。」圖海苦笑一聲,指了指周圍那陰森森的林子,「但是那些野人……一直在跟著。」

  那些野人,指的是索倫人。

  這些生活在黑龍江流域的土著,曾幾何時,被八旗兵視為最卑賤的獵物。多爾袞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派人去抓幾個回來,或者搶他們的皮毛。

  可現在,獵人變成了獵物。

  這幾天,總有冷箭從不知名的角落射出來,也不射要害,就射腿,或者射爛他們的乾糧袋子。就像貓戲老鼠一樣。

  「一群畜生!」

  

  多爾袞咬著牙罵了一句,但他這一罵,牽動了牙齦上的傷口,一股鐵鏽味的血瞬間充滿了口腔。

  「主子……」一個護衛突然指著側前方的雪坡,聲音裡帶了哭腔,「您看。」

  多爾袞順著手指看去。

  在那個背風的雪坡上,靜靜地站著三個穿著獸皮袍子的人。

  他們手裡沒有任何火器,拿著的竟然是八旗兵最看不起的骨箭和木弓。

  中間那個索倫獵手,多爾袞居然覺得有點眼熟。

  想起來了。

  兩個月前,他在雅克薩為了討好哈巴羅夫,把這個獵手的全部落的女人都送給了那些俄國兵。而這個獵手,是他親自下令挑斷了腳筋扔進雪林子裡的。

  那個本該殘廢致死的人,現在卻像個幽靈一樣站在那,一瘸一拐,但站得很穩。

  他的弓弦已經拉滿,箭頭閃著磷火一樣的綠光(塗了毒)。

  「跑!」

  多爾袞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推開圖海,拔腿就往反方向鑽。

  但沒用。

  四面八方都有悉悉索索的腳步聲,那是雪被踩實的聲音。

  幾十個索倫獵手從樹後走了出來。他們沒有吶喊,也沒有衝鋒,只是默默地縮小包圍圈,那那一雙雙眼睛,比這北國的寒風還要冷。

  「跟他們拼了!」

  圖海大吼一聲,舉起那把破斧子就要衝。

  「嗖!」

  一聲悶響。

  一支骨箭精準地釘進了圖海的咽喉。

  這位跟著多爾袞南征北戰、手上沾滿了漢人鮮血的巴牙喇統領,連哼都沒哼一聲,捂著脖子倒在了雪地里。血噴出來,在潔白的雪地上灑出一片刺眼的紅梅。

  剩下的六個護衛嚇破了膽,竟然扔下刀跪在地上磕頭求饒。

  「饒命!我們也恨多爾袞!都是他逼我們的!」

  多爾袞愣住了。

  他看著這些曾經發誓要為愛新覺羅家族流盡最後一滴血的死士,此刻像狗一樣搖尾乞憐。

  「你們……」

  沒等他罵出口,又是一輪箭雨。

  不留活口。

  那幾個求饒的護衛瞬間被射成了刺蝟。


  索倫人的復仇不需要俘虜,他們只需要血債血償。

  現在,這片空曠的雪林里,只剩下多爾袞一個人了。

  那個瘸腿的獵手走了下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雪地上拖出一條痕跡。他沒有繼續射箭,而是拔出了腰間的一把剝皮小刀。

  那把刀很鋒利,平時是用來剝貂皮的。

  多爾袞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他絕望地四下張望。沒有退路,沒有援軍,甚至連個體面的死法都沒有。

  「我是大清的攝政王!我是愛新覺羅·多爾袞!」

  他歇斯底里地吼叫著,試圖用這個曾經威震天下的名字來嚇退這群「野人」。

  「我有錢!我有金子!在大明那邊還藏著我的密庫!只要你們放了我,我全給你們!」

  他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一把金珠子,那是當年從北京城撤退時順走的,撒得滿地都是。

  瘸腿獵手停住了腳步。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曾經讓無數人瘋狂的金珠子,然後面無表情地——

  一腳踩進了雪裡。

  就像踩一坨狗屎。

  多爾袞的叫喊聲戛然而止。

  他明白了一個道理:在這片荒原上,這些金子甚至不如一塊生肉值錢。而在仇恨面前,這些金子更是一文不值。

  「我……我不服!」

  多爾袞顫抖著手,從靴子裡拔出一把精緻的匕首。那是當年皇太極賞給他的,大馬士革鑌鐵打造,削鐵如泥。

  「就算死,我也要死得像個王者!」

  他想學著戲文里的樣子,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來個壯烈的自刎。

  「嗖!」

  那個瘸腿獵手沒有給他這個表演的機會。

  又是一箭。

  這一箭不是要他的命,而是精準都射穿了他的手腕。

  「噹啷!」

  匕首落地。多爾袞捂著手腕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獵手們圍了上來。

  他們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像看一隻瀕死的野獸一樣看著他。

  瘸腿獵手走上前,一腳將多爾袞踹翻在地,踩住了他的胸口。

  他說了第一句話,也是這一生多爾袞聽到的最後一句人話。

  是生硬的漢語,帶著濃重的索倫口音。

  「這是替那個被你餵了狗的娃娃還的。」

  刀光一閃。

  多爾袞只覺左耳一涼。

  一隻耳朵飛了出去。

  「啊!」

  慘叫聲驚飛了樹梢上的烏鴉。

  緊接著是第二刀,第三刀。

  索倫人的刑罰樸素而殘忍——剝皮。不是為了虐殺,而是因為在他眼裡,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攝政王,跟一隻闖進了羊圈的害人狼沒有任何區別。

  多爾袞想要昏過去,但這寒冷的天氣和劇痛讓他保持著清醒。

  他看著自己的血一點點流干,看著這片曾經他想征服、想送給俄國人的土地,此刻正在一點點吞噬他。

  恍惚間,他好像看到了盛京的大政殿,看到了曾經帶著八旗鐵騎入關時的意氣風發,看到了揚州城那十日的火光。

  那一刻,他是不是也曾像這個獵手一樣,冷漠地看著那些待宰的羔羊?

  天道好輪迴。

  只是沒想到,這輪迴轉得這麼快,轉到了這萬里之外的荒原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慘叫聲終於停了。

  風雪漸漸大了起來。

  瘸腿獵手收起剝皮刀,在多爾袞那件已經快變成紅色的白狐皮襖上擦了擦血跡。

  他依然沒有要地上的金子,只是彎腰撿起了那把多爾袞掉落的匕首。

  「好鐵。」

  他嘟囔了一句,別在腰間,轉身離去。

  其他的獵手也跟著散去,深一腳淺一腳地消失在密林深處。


  雪越下越大。

  很快,那具殘缺不全的屍體就被大雪覆蓋,變成了一個不起眼的小雪堆。

  再過幾天,這雪堆會被野狼刨開,或者被熊瞎子光顧。

  等到明年開春雪化的時候,這裡只會剩下一堆白骨,和那些永遠沉睡在泥土下的金珠子。

  沒人知道,這堆白骨曾經差點改寫了這個老大帝國的命運。

  也沒人知道,隨著這這堆白骨的掩埋,那個曾讓大明聞風喪膽的「建州女真」,那個曾席捲遼東的「大清國」,在這個冰冷的冬夜,畫上了一個最狼狽、也最徹底的句號。

  千里之外的雅克薩城頭。

  周遇吉裹著那件貂皮大衣,手裡捧著一碗熱茶,望著那個方向。

  「大人,雪太大了,派出去的斥候還沒找到多爾袞的蹤跡。」沈煉有些擔心,「萬一讓他跑去羅剎國那邊……」

  「跑不了。」

  周遇吉喝了一口熱茶,看著空中飄灑的雪花,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這這老林子是有靈性的。它知道誰是主人,誰是賊。賊來了,是走不出去的。」

  他把茶水潑向城外,化作一道冰霧。

  「不管是建奴,還是羅剎鬼。只要敢伸手,這片黑土地,就是墳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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