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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國子監的格物風波

2026-02-01 15:36:58 作者: 堅持自律

  海風從台灣吹不到北京,但京城這一場「格物」的風暴,卻比海上的颱風還要來得猛烈。

  今年的鄉試,出事了。

  按照朱由檢去年的旨意,禮部在科舉考試中強行加塞了「實學」一科,雖然分值只占兩成,但這對那些皓首窮經、一輩子只讀四書五經的老監生來說,簡直是晴天霹靂。

  貢院的那張黃榜一貼出來,瞬間就炸了窩。

  題目只有短短十二個字:「火藥爆炸之力,何以推動彈丸?」

  看似簡單,實則是道要命的物理題。

  別說答出原理,這幫考生里,十個有八個連火藥那是黑火藥還是黃火藥都分不清,更別提算什麼推力了。

  「荒謬!簡直荒謬之極!」

  國子監祭酒的親傳弟子、已經五十五歲還在考的老監生王道成,此時正站在孔廟大成殿前的廣場上,手裡揮舞著那張抄來的考題,臉紅脖子粗地叫罵著。

  「聖人教我們要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一顆殺人的彈丸,算什麼道?這是墨家的小術!是工匠的賤業!」

  他這麼一喊,立馬引來四周幾百號監生的附和。

  「沒錯!想當年太祖皇帝開科取士,考的是八股文章,求的是聖賢氣象!如今這禮部是怎麼了?竟然拿這種煙火氣十足的東西來污我們讀書人的眼睛!」

  「這要是傳出去,豈不是讓天下人恥笑我們大明無人,要靠些奇技淫巧來治國?」

  「罷考!咱們今天就在這大成至聖先師面前靜坐,若是皇上不撤回這道怪題,咱們就餓死在這兒!」

  王道成很會煽動情緒。他這一帶頭,那幾百個平日裡也確實寫不出什麼錦繡文章、只能靠罵時政刷存在感的監生們,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

  呼啦啦跪倒一片。

  孔廟門口那原本庄嚴肅穆的地界兒,瞬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抗議現場。路過的百姓不明就裡,還以為出啥大事了,紛紛圍過來看熱鬧。

  紫禁城,乾清宮。

  王承恩小跑著進來,臉上帶著點幸災樂禍的笑意,但嘴上還得裝著嚴肅:「皇上,國子監那邊……鬧起來了。說是幾百號監生要絕食,逼您撤回那個火藥題。」

  朱由檢正在看一本剛從科學院送來的圖冊,聞言連頭都沒抬。

  「絕食?哼,他們身上那幾斗肥油,餓個三五天死不了人。」

  他翻了一頁書,語氣平淡得像是再說今天中午吃什麼,「他們說什麼了?是不是又是奇技淫巧那一套?」

  「皇上聖明。」王承恩躬身道,「他們說這是墨家賤業,說您這是……這是離經叛道。」

  「賤業?」

  朱由檢終於把書放下了。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國子監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王伴伴,你知道為什麼朕非要出這道題嗎?」

  王承恩不敢妄自揣測聖意,只能陪著笑:「奴婢不知。」

  「因為朕怕啊。」

  朱由檢嘆了口氣,聲音里卻沒什麼懼意,「朕怕這大明的讀書人,讀傻了。若是再這麼讀下去,這炮聲就不會在考題里響,而是要在咱們的城牆底下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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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轉過身,眼神瞬間變得凌厲起來。

  「去,把王夫之給朕叫來。另外,傳旨工部,把科學院那個剛做出來的大傢伙,給朕拉到國子監門口去。朕今天要給這幫書呆子上一課。」

  一個時辰後。

  孔廟門口的靜坐還在繼續。日頭漸漸毒了起來,不少平日裡養尊處優的監生,跪得膝蓋發酸,肚子裡也開始咕咕叫了。但王道成還在那慷慨激昂地背著《論語》,誰要是這時候起來,那就是叛徒。

  就在這時,地面突然震動了起來。

  一陣沉悶的、帶著機油味的轟鳴聲,從街角傳來。

  「怎麼回事?地龍翻身了?」

  監生們驚慌失措地抬起頭。

  只見一隊錦衣衛開道,後面是二十幾匹健壯的騾子,正費力地拉著一輛巨大的平板車緩緩駛來。車上蓋著厚厚的帆布,下面不知是個什麼鐵疙瘩,透著一股森冷的寒意。

  平板車在國子監門口停下。


  王道成以為是皇帝派兵來抓人了,心裡反而一陣狂喜。抓了好啊!這一抓,我就成了為往聖繼絕學的烈士!名垂青史啊!

  他猛地站起來,指著那個為首的年輕官員大喝:「來者通名!若是想抓人,先從老夫屍體上踏過去!」

  那個年輕官員正是王夫之。他此時一身工部主事的官服,臉上還沾著點沒擦乾淨的煤灰。他看了看王道成,又看了看這滿地跪著的書生,眼裡閃過一絲不屑。

  「抓人?你也配?」

  王夫之冷冷地說了一句,然後轉身對身後的工匠一揮手,「掀開!」

  唰!

  巨大的帆布被扯下。

  人群中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露出來的,是一個足有兩人高、怪模怪樣的黑色鐵爐子。上面連著各式各樣的銅管,旁邊還有一個巨大的轉輪,看著既醜陋又猙獰。

  這也是大明第一台試驗型蒸汽抽拉機,雖然只能用來提水。

  王道成愣住了,「這……這是何物?妖物!簡直是有辱斯文!」

  王夫之沒理他。他走到那個大爐子前,熟練地打開閥門,指揮工匠往爐膛里鏟入黑煤。

  「點火!」

  呼!

  爐膛里燃起橘紅色的火焰。水很快被燒開,蒸汽開始在管子裡嘶吼。那個巨大的鐵傢伙開始震動,像是一頭被喚醒的怪獸。

  「諸位不是說,格物致知是小道嗎?」

  王夫之的聲音在蒸汽的嘶嘶聲中顯得格外清晰,「今天,我奉皇上之命,來讓諸位看看,什麼叫大道。」

  他指著旁邊那口深達十丈的古井。這井平時是用來澆花洗地的,以前得要五六個壯漢喊著號子才能把水提上來。而現在,一個滑輪組連接在那個鐵傢伙的轉輪上,另一頭直接垂入井底。

  「起!」

  隨著王夫之拉下一個巨大的操縱杆。

  那台蒸汽機發出「吭哧——吭哧——」的巨響。轉輪開始飛速旋轉。

  在所有人驚恐的目光中,那根粗大的井繩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抓住,飛快地向上拉升。

  僅僅是一眨眼的工夫,一個巨大的、裝滿水的木桶就被提了上來。緊接著,自動傾倒,水嘩啦啦流進旁邊的水槽,然後空桶落下,再次提起……

  周而復始,不知疲倦。

  那力量之大,速度之快,簡直超出了這些讀書人的認知。

  圍觀的百姓炸鍋了。

  「我的個老天爺!這鐵疙瘩成精了?這是鬼神之力啊!」

  「這要是用來澆地,那得省多少力氣啊!」

  「我就說皇上是神仙下凡,這是請了天兵天將來幹活呢!」

  王道成的臉,瞬間變得煞白。

  他指著那個還在噴吐著白汽的怪物,手指哆嗦著,「這……這算什麼!這是奇技淫……這是……」

  「這是力!」

  王夫之打斷了他。他走到王道成面前,眼神直視著這位老儒生的眼睛。

  「這就是皇上出那道題的原因。火藥爆炸之力,與這蒸汽推動之力,其理相通!這股力量,能殺人,亦能活人;能提水,亦能開山!」

  他指著那台機器,「你看不起工匠?這台機器,抵得上五十個壯漢不眠不休地幹活!你說這是賤業?這賤業能讓大明的百姓吃飽飯!能讓大明的城池固若金湯!」

  王夫之轉身面向所有監生,聲音如雷:

  「聖人云,利用厚生,是為政之要!皇上不想讓大明的讀書人,只知道在紙上談兵,卻連怎麼把水提上來都不知道!你們口口聲聲為了天下,可若連這最基本的力都不懂,拿什麼去守衛這天下?靠你們的嘴皮子把建奴罵死?還是把那荷蘭人的大炮罵回去?!」

  這番話,如同一記記重錘,砸在這些自命清高的監生心上。

  有人羞愧地低下了頭,有人眼神迷茫地看著那個不停轉動的機器,原本那股子「為道義而戰」的虛火,在這股此實在在的工業力量面前,徹底熄滅了。

  朱由檢不知何時已經微服來到了人群外。他站在一個不起眼的茶攤後面,看著這場「降維打擊」。

  王承恩在旁邊小聲說:「皇上,看來這局面是鎮住了。」


  「鎮住只是開始。」

  朱由檢看著那個還在冒煙的鐵爐子,眼神深邃,「朕要的不是讓他們閉嘴,朕是要在他們因循守舊的腦子裡,鑿開一條縫。哪怕今天只又一個人看懂了這機器的意義,那朕這道題,就算沒白出。」

  就在這時,人群里突然鑽出一個年輕的監生。

  他不顧王道成的阻攔,跑到王夫之面前,噗通一聲跪下,眼裡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王大人!學生……學生這道題答錯了!但學生想學這個!」他指著那台蒸汽機,「請問,這也是格物之學嗎?」

  王夫之看著這個滿臉稚氣的年輕人,笑了。他伸手把他扶起來,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那是顧炎武剛編好的《格物入門》。

  「想學?那就拿著這個,去科學院。那裡不考八股,只看你這雙手,能不能造出比這更厲害的東西。」

  那年輕監生如獲至寶地捧著書,重重地點了點頭。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很快,原本跪在地上抗議的監生隊伍開始鬆動。不少年輕人偷偷爬起來,溜到那個鐵疙瘩旁邊,好奇地摸摸這兒,看看那兒。

  而那位領頭的王道成,孤零零地站在中央,看著周圍這這變了天的人心,突然覺得自己就像個被時代拋棄的小丑。他張了張嘴,想罵幾句,但嗓子眼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最終只能頹然地癱坐在地上。

  朱由檢看著這這一幕,滿意地轉身。

  「走吧,回宮。」

  他對王承恩說,「告訴工部,這台機器不要拉回去。就放這兒!給朕放到鄉試放榜那天!讓全京城的人都看看,這大明未來的路,到底該往哪邊走。」

  夕陽下,那個黑色的鐵怪物依然在轟鳴著。它的每一次轉動,似乎都在一點點碾碎那個舊時代的最後一絲頑固。

  而那一道關於「火藥之力」的考題,終將成為一把鑰匙,為這個古老的帝國,打開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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